两人就着图纸、模型和密密麻麻的数据,很快沉浸到一场深入、具体、时而激烈时而默契的技术讨论中。沈婉悠阐述着她的构思逻辑和收集到的国内外类似案例,老陆则从结构安全的根本出发,不断提出质疑、进行验算、提供更优化或更稳妥的替代方案。有时,讨论会陷入短暂的僵局,两人各自沉默,盯着图纸或屏幕,眉头紧锁;有时,又会因为某个突如其来的、巧妙的解决思路而同时眼睛一亮,语速加快,笔尖在草图纸上飞快地勾画起来。
时间在铅笔划过纸张的沙沙声、鼠标点击的清脆声响、计算器按动的滴答声,以及时而高亢时而低缓的讨论声中,飞快地流逝。窗外的雪不知何时已悄然停歇,铅灰色的云层裂开缝隙,冬日苍白却真实的阳光,偶尔斜斜地照进工作室,在木质地板上投下短暂而明亮的光斑,为清冷的室内增添了一抹暖意。
临近中午,几个最核心的技术难点,终于初步找到了看起来可行的解决路径。老陆摘下眼镜,揉了揉发酸的鼻梁,脸上难得地露出一丝带着疲惫、却更显真诚的赞许神色:“沈工啊,你这个项目确实麻烦,挑战一大堆。但是,”他重新戴上眼镜,看着屏幕上已然修改了数版的结构模型,以及旁边沈婉悠画满标注的草图,语气郑重,“也确实有做的价值,有意义。很多想法很大胆,甚至有点‘异想天开’,但细看下来,每一步都经过了深思熟虑,不是空中楼阁。能把这些想法在结构上实现,对我们做技术的来说,也是个很有吸引力的挑战。我回去后,会把今天讨论的几个关键节点的验算做细、做透,把初步的施工可行性报告整理出来。下周,我们带着更具体的数据和图纸,再碰一次头。”
“太好了,辛苦陆工了!有您这句话,我心里就踏实多了。”沈婉悠由衷地道谢,心中一块大石落地。她深知,能得到老陆这样严谨挑剔的专家如此评价和承诺,意味着云岭项目在从概念走向现实的漫长征途上,又迈过了至关重要、也是最坚实的一步。
送走老陆,沈婉悠独自站在那面写满公式、画满草图、贴满照片的白板前,静静地看了许久。云岭项目,就像一棵她亲手种下的树苗,在无数个日夜的构思、推敲、以及与像老陆这样的专业人士反复碰撞、磨合中,正一点点地向下扎出更深的、足以抵御风雨的根系,向上抽出更繁茂的、指向明朗天空的枝桠。过程艰辛,但每一步,都看得见生长的痕迹。
手机在桌面上震动起来,是陈敏发来的消息:“婉悠,刚接到组委会正式通知,‘青岸’社区中心的颁奖典礼因故提前了,改到这周五下午两点。你的设计师代表发言是重头戏,发言稿最终版今天必须定稿提交了。另外,颁奖现场的展示ppt也需要最终确认,有几个数据需要你最后核对一下。”
沈婉悠抬手揉了揉有些发胀的眉心。果然,时间从不等人,一项工作刚有眉目,另一项任务已接踵而至。
她迅速回复:“好的,发言稿我下午整理出最终版发你。ppt的数据我核对后晚上发你,我们线上过一遍。”
放下手机,她走到窗边,望着外面银装素裹、在午后阳光下闪闪发光的城市。积雪覆盖了杂乱,世界显得纯净而安宁。阳光穿透清冷的空气,毫无阻碍地洒落,在积雪表面反射出细碎而耀眼的光芒,有些刺眼,却充满了生机。
颈间,那枚莲花并蒂的白玉玉佩,贴着肌肤,传来被体温焐得温润的触感。她下意识地抬手,指尖轻轻触碰到那微凉的玉质边缘。
恍惚间,似乎想起很久很久以前,在那个光怪陆离、却又真实无比的梦境世界里,赵珺尧曾握着她的手,站在某处高崖,望着脚下云海翻腾,对她说过:“真正的力量,婉悠,并非是在顺境中高歌猛进、一日千里;而是在身处泥泞、四面迷雾之时,依然能看清内心所指的方向,然后一步一步,踏踏实实,走出只属于你自己的、不可复制的轨迹。”
她现在走的,大概就是这样一条路吧。有需要她呵护引领的女儿,有需要她倾注心血的事业,有无法割舍、需妥善珍藏的过去,也有必须由她亲手开创、充满未知却也充满可能的未来。每一步,或许都谈不上轻松,但每一步,都走得清晰,走得踏实,走得无愧于心。
珺尧,你看,我在努力走好我的路了。虽然慢,虽然难,但我没有停下。也请你,在你那条我看不见、触不到的、必定更加艰难凶险的路上,务必,务必珍重,平安。
阳光透过洁净的玻璃窗,毫无保留地洒在她身上,带着冬日特有的、清澈的暖意。也洒在她颈间那枚沉默的玉佩上。羊脂白玉在充沛的光线下,内里那天然如血脉的纹路仿佛微微一亮,流转着一层极淡、极淡的、几乎肉眼难以捕捉的温润光晕,稍纵即逝。
是阳光的反射吗?还是错觉?
沈婉悠低下头,手指轻轻捏起玉佩,举到眼前,对着光仔细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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触手温凉,质地莹润,与往常并无二致。那瞬间的光晕,仿佛只是阳光玩的一个小把戏。
她摇了摇头,唇角泛起一丝淡淡的、对自己的笑意,将这点微不足道的、或许是因疲惫而产生的异样感轻轻放下。转身,回到书桌前,重新沉浸到工作中,开始专注地撰写下午必须提交的颁奖礼发言稿。
而在那个相隔了无法度量的时空、被风雪与死亡笼罩的废弃石裔族地穴深处,东方清辰刚刚将最后一枚细如牛毛、兀自带着清越颤音的金针,缓缓捻入楚沐泽头顶的百会穴。临时布置的“回春蕴神阵”在地面闪烁着稳定而柔和的青绿色光晕,与地穴岩壁中隐约透出的、微弱的地脉余温隐隐呼应。浓烈的药香混合着地穴本身的土石清气,弥漫在并不宽敞的空间里。姬霆安、潘燕、上官星月等人屏息凝神,护持在阵法周围;林泊禹拳头紧握,站在稍远处,眼睛一眨不眨;陈嘉诺指尖冰蓝气息缭绕,随时准备应对任何意外;赵珺尧靠坐在不远处的石壁下,闭目调息,脸色依旧苍白,但气息已平稳许多。所有人的目光,都带着难以言喻的紧张与希冀,紧紧凝聚在阵法中央、那张被金针与灵药光芒笼罩着的、依旧毫无血色的年轻脸庞上。
希望,如同这地穴外偶尔从岩缝透入的、一线微弱的雪后天光,渺茫,脆弱,仿佛随时会被无尽的黑暗吞没。
却依然执着地,存在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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