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像一块浸了墨的绒布，沉沉地压在a市的上空。厉墨琛的车停在苏暖公寓楼下的梧桐树荫里，引擎的轰鸣声早已熄灭，只有仪表盘上微弱的绿光，映着他紧绷的侧脸。
车窗半降，晚风裹挟着夏末的蝉鸣和草木的清香钻进来，却吹不散他周身的寒气。他的指尖夹着一支烟，猩红的火光明明灭灭，烟灰落了满手，他却浑然不觉。目光依旧胶着在那扇亮着暖黄灯光的窗户上，窗帘缝隙里，偶尔会闪过糖糖蹦蹦跳跳的影子，伴随着苏暖温柔的叮嘱声，隔着一层夜色，模糊又清晰。
那是他的软肋，也是他的铠甲。
克隆体头顶跳动的猩红倒计时，白大褂男人疯狂的叫嚣，百分之五十一的厉氏股权，还有那句足以让他血液冻结的“足以污染整个a市水源的化学药剂”，像无数根针，密密麻麻地扎在他的神经上。72小时，一分一秒都在流逝，他没有时间了。
可他该怎么开口？
怎么告诉苏暖，那份他亲手送到她手上，带着厉氏半壁江山的股权书，如今成了救命的唯一筹码？怎么告诉她，他要用她视若珍宝的信任，去换一个克隆体的命，换一座城市的平安？
厉墨琛掐灭了烟，烟蒂被他捏得变形。他推开车门，脚步沉重地踏上公寓楼下的石阶。每一步，都像是踩在烧红的铁板上，灼得他脚底发疼。楼道里的声控灯应声亮起，暖黄的光线洒在他身上，却驱不散他眼底的沉郁。
他站在苏暖家门口，手指悬在门铃上，迟迟没有落下。
门却在这时，从里面被拉开了。
苏暖穿着一身米白色的家居服，头发松松地挽着，手里还拿着一块没吃完的草莓饼干。看到门外的厉墨琛，她先是愣了一下，随即眼底漾起笑意，像春雪初融的湖面：“你怎么站在这儿？怎么不按门铃？”
她侧身让他进来，一股甜甜的奶香和饼干的香气扑面而来，驱散了他身上的风尘和寒意。厉墨琛的目光，落在她身后的客厅里——糖糖正盘腿坐在地毯上，面前摆着一堆五颜六色的积木，电视里放着她最爱的动画片，主题曲欢快的旋律，在暖融融的空气里流淌。
“厉叔叔！”糖糖听到动静，猛地转过头，看到厉墨琛，眼睛瞬间亮成了两颗星星。她丢下积木，光着小脚丫就朝着他跑过来，一头扎进他的怀里，软软的小手抱住他的大腿，“厉叔叔你怎么才来呀？糖糖等你好久了！”
厉墨琛弯腰，小心翼翼地抱起她。小丫头身上带着沐浴后的奶香味，软乎乎的像一团。他的指尖，轻轻蹭过她柔软的发顶，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棉花，涩得发疼。
“厉叔叔有事，来晚了。”他的声音，比平时低沉了几分，带着不易察觉的沙哑。
苏暖端来一杯温水，递到他手上：“是不是遇到什么麻烦了？”她太了解他了，他从不把情绪写在脸上，可眉宇间的疲惫和紧绷，却骗不了人。她看着他眼底的红血丝，心里的不安，像藤蔓一样疯长，“墨琛，到底怎么了？你告诉我，别一个人扛着。”
厉墨琛握着温热的水杯，指尖的凉意，被一点点驱散。他看着苏暖担忧的眼神，看着她眼底毫不掩饰的关切，心里的防线，一寸寸崩塌。
他放下糖糖，牵着她的手，走到客厅的沙发边坐下。糖糖乖巧地坐在他身边，小手还紧紧攥着他的手指。厉墨琛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目光落在苏暖的脸上，一字一句，清晰地开口：“暖暖，我需要你帮我一个忙。”
苏暖点头，眼神坚定：“你说，只要我能做到的，我一定帮你。”
“我需要那份股权书。”
厉墨琛的声音很轻，却像一颗炸雷，在客厅里轰然炸响。
苏暖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了。她怔怔地看着他，像是没听懂他的话：“什么？”
“半年前，我给你的那份厉氏集团百分之五十一的股权转让协议。”厉墨琛重复了一遍，声音比刚才更沉了些，“我需要它。”
糖糖似乎察觉到了气氛的不对劲，小身子往厉墨琛身边靠了靠，软软地问：“厉叔叔，股权书是什么呀？是糖糖的积木吗？”
厉墨琛没有回答她，只是目光紧紧地锁着苏暖。他看到她的脸色一点点变白，看到她眼底的震惊和疑惑，看到她放在膝盖上的手，微微颤抖起来。
苏暖的嘴唇动了动，过了很久，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为什么？墨琛，那份股权书，是你……”
是你说，厉氏集团对我来说很重要，但是你比厉氏集团更重要。
是你说，把它交给我，是希望就算有一天你不在了，我和糖糖也能有一个安稳的未来。
这些话，像潮水一样，在她的脑海里翻涌。她怎么也想不通，厉墨琛为什么会突然要回这份股权书。
厉墨琛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的挣扎已经褪去，只剩下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他没有办法再瞒下去了，他把实验室里发生的一切，一字一句地告诉了苏暖——克隆体，72小时的自毁倒计时，足以污染整个a市水源的化学药剂，还有白大褂男人的条件，用厉氏百分之五十一的股权，换克隆体的命，换一座城市的平安。
客厅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电视里欢快的动画片主题曲，此刻听来，却像是一种讽刺。糖糖也安静了下来，小脸上满是茫然，却似乎知道了事情的严重性，紧紧地抓着厉墨琛的衣角。
苏暖的脸色，白得像一张纸。她看着厉墨琛，眼底的震惊，一点点变成了心疼。她终于明白，他眼底的疲惫和沉郁，是从哪里来的。他肩上扛着的，是厉氏几代人的基业，是一座城市几百万人的性命，还有她和糖糖的安危。
“所以，那份股权书，是唯一的办法？”苏暖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
厉墨琛点了点头，喉结滚动了一下：“是。”
“那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苏暖看着他，眼底泛起了水光，“厉墨琛，你把我当成什么了？是只能躲在你身后，等着你来保护的人吗？我们不是应该一起面对的吗？”
厉墨琛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他伸出手，想要握住她的手，却又迟疑地收了回来。他怕自己掌心的凉意，会冻伤她。
“我怕你担心。”他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我怕……”
怕你觉得，他为了一座城市，牺牲了她。
怕你觉得，那份股权书，从一开始就是一场交易。
苏暖却突然笑了，眼泪顺着脸颊滑落，笑容却依旧温柔：“傻瓜。”
她站起身，走到玄关的柜子前，打开最下面的抽屉，从里面拿出一个厚厚的牛皮纸信封。信封上，没有任何字迹，却被保存得极好。她把信封递到厉墨琛的手上，指尖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背，带着温热的温度。
“我早就知道，这份股权书，对你来说意味着什么。”苏暖的声音，温柔而坚定，“但是墨琛，厉氏集团再重要，也没有你的命重要，没有这座城市的人重要，没有我们……重要。”
厉墨琛握着牛皮纸信封的手指，猛地收紧。信封的边缘，硌得他手心发疼，可他的心里，却像是被一股暖流填满了，烫得他眼眶发酸。
他看着苏暖，看着她眼底的泪光和坚定，看着她明明担心得要命，却还要强装镇定的样子，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棉花，说不出一个字。
“股权书给你。”苏暖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但是厉墨琛，我有一个条件。”
厉墨琛抬起头，眼底满是错愕。
苏暖深吸一口气，目光落在他的脸上，语气郑重得像是在宣誓：“从现在起，我以厉氏集团最大股东的身份，向你下达第一道指令——动用厉氏集团所有的资源，不惜一切代价，保护好糖糖，保护好你自己，保护好这座城市里的每一个人。”
她的声音，不大，却像是一道军令，掷地有声。
厉墨琛猛地怔住了。
他看着苏暖，看着她挺直的脊背，看着她眼底的坚定和决绝，心里的震撼，像是海啸一样，席卷了全身。他从来没有想过，苏暖会说出这样一番话。他以为，她会哭，会闹，会质问他，会舍不得那份股权书。
可她没有。
她不仅毫不犹豫地把股权书给了他，还用最大股东的身份，下达了这样一道指令。
一道，把所有人的安危，都放在首位的指令。
厉墨琛的眼眶，瞬间红了。他放下手里的牛皮纸信封，伸出手，紧紧地抱住了苏暖。他的下巴，抵在她的发顶，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好。”
一个字，却像是许下了一生的承诺。
糖糖看着抱在一起的两个人，小眉头皱了皱，然后踮起脚尖，伸出小手，抱住了他们的腿，软软地说：“糖糖也要一起，保护厉叔叔，保护苏暖阿姨，保护大家。”
苏暖的眼泪，流得更凶了。她抬手，回抱住厉墨琛，感受着他怀里的温度，感受着他颤抖的脊背，心里的不安，一点点消散。她知道，不管接下来会遇到什么，只要他们在一起，就没有什么跨不过去的坎。
厉墨琛抱着她，抱了很久很久。久到电视里的动画片都放完了，久到窗外的蝉鸣都渐渐平息了，久到糖糖都靠在他们的腿上，睡着了。
他才缓缓松开手，小心翼翼地抱起糖糖，把她送回卧室的小床上。替她盖好被子，看着她熟睡的脸庞，眼底满是温柔。
他回到客厅，拿起那个牛皮纸信封，指尖划过信封的表面，心里百感交集。他打开信封，里面是那份股权转让协议。协议的末尾，签着苏暖的名字，字迹娟秀，却带着一股力量。
协议的背面，还写着一行小字——厉墨琛，无论你做什么决定，我都信你。
厉墨琛的指尖，轻轻拂过那行小字，眼眶又一次红了。
他把协议收好，放进贴身的口袋里。然后拿出手机，拨通了特助的电话。电话接通的瞬间，他的声音，恢复了往日的冷冽和果决。
“通知下去，厉氏集团所有子公司，所有分部门，立刻进入紧急戒备状态。调动所有能调动的资源，包括安保力量，技术团队，医疗团队，全部待命。”
“另外，查。给我查那个白大褂男人的所有底细，查他背后的势力，查他所在的实验室的具体位置。我要在最短的时间内，得到所有的信息。”
特助显然是被他的语气吓到了，连忙应声：“是，厉总。”
挂了电话，厉墨琛走到窗边，拉开窗帘，看向窗外沉沉的夜色。a市的万家灯火，在夜色里闪烁，像一颗颗星星，温暖而明亮。
他不能让这些灯火，熄灭。
他不能让这座城市，陷入黑暗。
就在这时，他的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只有短短一行字——想要救克隆体，想要停止倒计时，光有股权书还不够。还需要一样东西，糖糖的脊髓液。
厉墨琛的瞳孔，猛地收缩。
像是一道惊雷，在他的脑海里炸开。
糖糖的脊髓液。
为什么是糖糖？
那个白大褂男人，到底想要干什么？
厉墨琛的手，死死地攥着手机，指节泛白，青筋暴起。他的眼底，翻涌着惊涛骇浪，一股冰冷的戾气，从他的周身，疯狂地蔓延开来。
他猛地想起，克隆体被带走的时候，说的那句莫名其妙的话——“她……会等你吗？”
那个“她”，指的到底是谁？
和糖糖，又有什么关系？
无数的疑问，像一团乱麻，在他的脑海里纠缠。他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疼得他喘不过气来。
卧室里，传来糖糖均匀的呼吸声。
客厅里，苏暖正坐在沙发上，安静地看着他的背影。
厉墨琛深吸一口气，缓缓转过身。他看着苏暖，眼底的戾气，一点点收敛，只剩下一片深不见底的沉郁。
苏暖看着他的脸色，心里的不安，再次被放大。她站起身，走到他的身边，轻声问：“怎么了？又出什么事了？”
厉墨琛看着她担忧的眼神，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说不出一个字。
他该怎么告诉她，那个白大褂男人，不仅要股权书，还要糖糖的脊髓液？
他该怎么告诉她，糖糖，可能会有危险？
夜色，越来越浓。
克隆体头顶的倒计时，还在不知疲倦地跳动着。
68:00:00
一分一秒，都在蚕食着他的理智。
厉墨琛的目光，落在卧室的方向，眼底的温柔，一点点被冰冷的杀意取代。
谁敢动糖糖，谁敢动苏暖，他就让谁，付出代价。
不惜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