坠落。无休止的、仿佛没有尽头的黑暗坠落。
没有风声,没有光,没有上下左右的概念,只有不断加速下坠的失重感和从四面八方挤压而来的、粘稠如实质的“虚无”。这不是空间的虚无,而是法则层面的“空洞”,仿佛所有存在的意义、能量的流动、时间的痕迹,都被这片区域贪婪地吞噬、抹除。
高峰残存的意识在这绝对的虚无坠落中,如同狂风中的残烛,摇曳欲灭。右眼烙印处传来的冰冷吸力与撕裂感,与门户通道中那股强拽之力叠加,仿佛要将他的神魂从这副千疮百孔的躯壳中硬生生剥离、扯碎。怀中慕容雪的玉佩传来持续不断的微弱悸动,像是惊慌的悲鸣,又像是最后的陪伴。背上的洛璃气息微弱到近乎于无,若非还有一丝极其缓慢的心跳,几乎与死人无异。
混沌道种沉寂了,枯荣道树留下的那一缕生机早已在强行开启门户和抵御反噬中消耗殆尽。肉身崩坏,经脉尽碎,道基布满裂痕,连维持最基本生命体征的力量都在飞速流失。唯有那股历经无数次生死磨砺、早已融入骨髓灵魂的不灭执念,如同埋藏在灰烬最深处的火星,依旧顽强地闪烁着。
不能死……雪儿……洛璃……承诺……仇敌……还有……彼岸……
破碎的意念如同断线的珍珠,在濒临溃散的意识中无序碰撞。残破造物传递的信息碎片——“钥匙不止”、“门扉三重”、“归墟眼即门”、“循星炬残光”、“彼岸非终点”——如同鬼魅般反复闪现,却无法拼凑出明晰的图景,反而加深了坠落的迷茫与无力。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瞬,也许是永恒。
就在高峰的意识即将彻底沉入永恒的黑暗,连最后那点执念火星都要熄灭时——
砰!
并非撞击实物的闷响,而是一种……奇异的“滞涩感”和“法则转换”的顿挫。仿佛高速坠落的石头突然掉入了粘稠的胶质中,速度骤减,四周那吞噬一切的“虚无空洞”感也如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复杂、更加沉重、更加……“真实”的压迫感。
他们似乎穿过了某个无形的“界面”,坠落到了一片“实地”。
但这份“实地”带来的并非安稳,而是更强烈的危机预警!
首先感知到的,是比上方岩洞浓郁十倍、精纯百倍的“寂灭本源”气息!它不再是液态沉积的“水潭”,而是仿佛化作了无形的空气,无处不在,无孔不入,冰冷死寂,带着一种万物终结、归于永恒的终极意味。仅仅是呼吸(如果还能呼吸的话),都感觉吸入的不是空气,而是无数细小的、冰冷的死亡结晶,刺痛着早已麻木的肺腑和神魂。
紧接着,是强大到令人窒息的“重力”与“压力”!这里的空间结构异常稳固且沉重,仿佛每一寸虚空都蕴含着万钧之力,死死地镇压着一切闯入者。高峰感觉自己残破的身体像被无数座大山压着,连动一根手指都成为奢望。骨骼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刚刚靠意志勉强粘合的内脏伤口再次崩裂。
然后,是光。
一种极其黯淡、呈现惨淡灰白色的、如同垂死者最后呼吸般的微光,弥漫在这片空间的“上方”(如果还有方向的话)。光源似乎来自极高极远处,微弱到只能勉强勾勒出周围模糊的轮廓。
最后,是声音。
或者说,是“寂静”的回响达到了某种极致后,产生的、直接作用于灵魂的“背景噪声”。那不是具体的声响,而是一种恒定、低沉、充满了无尽岁月沉淀与终极死寂意境的“嗡鸣”,仿佛整个世界都在缓慢地、不可逆转地滑向最终的静止与消亡。
高峰残存的意识艰难地“睁开”感知。
他们似乎落在了一片……无比广阔的、由某种暗淡的、非金非石、表面布满蜂窝状孔洞和干涸皲裂纹路的“地面”上。地面延伸向灰白微光无法照亮的远方,尽头隐没在绝对的黑暗里。抬头,看不到顶,只有那惨淡的、似乎永恒不变的灰白“天光”。
这里没有任何生命迹象,没有植物,没有水流,甚至感觉不到风的流动。只有绝对的死寂、沉重的压力、精纯的寂灭,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仿佛被整个“世界”排斥和“审视”的诡异感觉。
这里,就是星炬内部连星盟都标记为“未标记”、甚至可能根本不知道其确切存在的……深层禁区?是星炬能量系统的最终沉淀池?是建造者们封印最危险物质的囚牢?还是……如同那破碎信息所暗示的,是通往“彼岸”或“归墟之门”的某个……“前厅”或“门槛”?
高峰不知道。此刻的他,连思考都变得无比艰难。身体如同被钉死在地上,每一次微弱的心跳都牵扯着全身撕裂般的剧痛。意识如同风中残烛,随时可能被周围浓郁的死寂彻底吹灭。右眼的烙印依旧传来冰冷的刺痛,但似乎因为此地更精纯寂灭环境的影响,反而暂时“平静”了一些,不再疯狂撕扯他的神魂,更像是一块嵌入血肉的、与周遭环境隐隐共鸣的“异物”。
他唯一能做的,就是用最后那点执念火星,死死“攥紧”怀中慕容雪的玉佩,以及“感受”着背上洛璃那微弱到几乎不存在的心跳。
活下去……必须活下去……哪怕多撑一息……
求生的本能,与守护的执念,在绝对的绝境中,催动着残破的躯体和意志,做出最后的挣扎。
他尝试运转《枯荣经》,哪怕是最基础的、维系生机的心法。但甫一尝试,就遭到了毁灭性的打击!此地的寂灭本源太精纯、太霸道了!他那微弱如萤火的枯荣道力(几乎耗尽)刚一冒出,就如同冰雪遇到沸油,瞬间被湮灭、同化,不仅没能带来生机,反而引动了更多寂灭气息的侵蚀,让他本就濒临崩溃的身体雪上加霜,一口混杂着内脏碎块的暗黑色淤血涌上喉咙,又被他死死咽下。
此地的法则,极度排斥“生”与“荣”,只接纳“死”与“枯”。他的《枯荣经》在此,如同逆水行舟,举步维艰。
那么……混沌归源道种呢?道种包容枯荣、寂灭、轮回诸道,是否能在此地汲取一丝力量?
他集中最后的心神,沉入识海深处,试图“唤醒”那沉寂暗淡、布满裂痕的混沌道种。
道种微微震颤,却如同生锈的齿轮,转动得极其艰难缓慢。它尝试着,如同最谨慎的触手,去接触、吸纳周围环境中那无处不在的、精纯的寂灭本源。
然而,结果同样令人绝望。
此地的寂灭本源,其“纯度”和“排他性”远超想象!它并非可以被轻易“包容”或“转化”的能量,更像是一种已经固化的、代表宇宙终极归宿之一的“法则实体”!混沌道种那微弱的包容之力,在其面前,如同螳臂当车,不仅难以吸纳,反而像磁石吸引铁屑般,引来了更多、更凝聚的寂灭本源气息的“关注”和“侵蚀”!道种表面的裂痕,在寂灭本源的冲刷下,甚至有扩大、加深的趋势!
此路亦不通!
高峰的心沉到了谷底。难道这里真的是绝对的死地,连他这融合了多种顶级法则、对混乱终结环境有特殊亲和的道种,都无法在此汲取一丝生机?
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再次淹没了他。
就在意识即将彻底沉沦之际,一点极其微弱的、几乎被忽略的“异常”,被他那被逼到极限的感知捕捉到了。
不是来自环境中的寂灭本源,也不是来自他的道种或身体。
而是……来自他怀中,那枚一直沉寂、此刻却在微微发烫的——辰族令牌!
那枚得自辰族遗迹、蕴含温和守护生机与大地产地灵韵的古朴令牌,在进入这片绝对死寂的领域后,非但没有被立刻侵蚀湮灭,反而在自主地、极其缓慢地,散发着一层极其淡薄、却异常坚韧的淡黄色光晕,如同蛋壳般,极其微弱地笼罩着他和背上的洛璃!
这层光晕是如此微弱,以至于在强大的寂灭气息和灰白天光下几乎无法察觉,但它确确实实地存在着!并且,正是在这层微弱光晕的守护下,洛璃那微弱的心跳和气息,才没有立刻被死寂环境彻底掐灭;高峰自身的生命之火,也才没有瞬间熄灭。
更让高峰感到一丝惊异的是,他隐约感觉到,这层淡黄色的光晕,似乎并非纯粹地“抵抗”着外界的死寂侵蚀,而是……在以一种极其玄妙的方式,与脚下这片“大地”产生着极其细微的、难以言喻的“共鸣”!
这“大地”的材质非金非石,布满蜂窝孔洞和皲裂纹路,死寂冰冷……但其深处,似乎还残留着一丝……极其微弱、几乎被彻底磨灭的……“地脉”或“世界基石”的古老韵律?
辰族令牌,源自一个崇拜大地母神、与“地脉”、“世界基石”息息相关的古老遗族。难道,这枚令牌在此地,竟能感应到星炬这庞大造物最底层、最基础的“结构脉络”或“建造根基”中,那早已被寂灭覆盖、却尚未完全消亡的……“大地”或“承载”属性?
这个发现,如同无尽黑暗中划过的一丝微光,虽然渺茫,却让高峰近乎死寂的心中,重新燃起了一丝近乎不可能的希望!
如果……如果这令牌真的能与这片“死寂大地”产生共鸣,哪怕只是极其微弱的共鸣……那么,他是否有可能,通过这枚令牌和自身拥有的“地脉之心”微末权柄(虽弱但源自母神),尝试着……不是对抗或吸纳此地的寂灭本源,而是……像植物的根系寻找岩缝中的水分和养分一样,从这片看似绝对死寂的“大地”深处,汲取那仅存的、可能存在的、与“生机”或“承载”相关的……一丝“地气”或“基石之力”?
这个想法更加疯狂,更加异想天开。但他已别无选择,且这似乎是唯一一条理论上可能存在的、与此地法则不完全冲突的“生路”!
“地脉之心……辰族之令……大地承载……万物根基……”
他将所有残存的意念,都集中在这枚古朴的令牌上,同时竭力催动着体内那源自母神盖亚传承、早已黯淡无光的“地脉之心”权柄印记。
没有力量去“催动”,只有最虔诚、最恳切的“呼唤”与“共鸣”。
他将自身对“守护”(守护慕容雪、洛璃)、对“坚持”(走到现在的不屈)、对“根基”(大道之基、生命之本)的所有感悟与执念,混合着那微弱的“地脉之心”波动,透过紧握令牌的手,毫无保留地传递出去,尝试着去“沟通”、去“请求”、去“感应”脚下这片死寂大地深处,那可能存在的、最后的、属于“世界承载”的古老回响。
这是一个漫长的、近乎徒劳的过程。
时间在这里仿佛失去了意义。只有永恒的灰白微光,永恒的沉重死寂,永恒的冰冷压迫。
高峰的意识在无边无际的疲惫与痛苦中浮沉,几次差点彻底消散。右眼的烙印时而冰冷,时而传来诡异的悸动,仿佛与这片区域的某种更深层的“东西”产生了若有若无的感应,但这感应模糊而危险,他不敢深究。
背上的洛璃,气息依旧微弱,但在辰族令牌那微弱光晕的守护下,似乎暂时稳住了,没有继续恶化。
怀中的慕容雪玉佩,悸动也渐渐平复,仿佛陷入了某种深度的沉眠。
不知过了多久。
就在高峰感觉自己最后的意念也要被这无尽的死寂同化、化作这永恒背景噪声的一部分时——
一丝微弱到几乎无法察觉的、带着厚重、温润、承载意味的“暖流”,如同地底深处最隐秘的泉眼,悄然通过他紧握令牌的手、通过他与大地接触的身体,极其缓慢、断断续续地,流淌进他近乎枯竭的体内!
这“暖流”并非“生机”,更不是“能量”,它更像是一种……“存在的支持”、“根基的认可”、“法则层面的庇护”!
它没有修复他的伤势,没有补充他的力量,但它如同最坚韧的“基石”或“锚点”,稳稳地“托住”了他即将彻底消散的生命存在本质,让他那风中残烛般的生命之火,不再继续黯淡、熄灭,而是……极其勉强地,维持住了那一点最微弱、却最核心的“存在之火”!
与此同时,他体内那沉寂暗淡的混沌道种,似乎也因为这股“存在的支持”和“根基的认可”,发生了一丝极其微妙的变化。道种表面那代表“地脉”、“承载”、“根基”的土黄色道韵,极其微弱地亮起了一丝,虽然依旧被代表“寂灭”、“终结”的灰白色道韵死死压制,但两者之间,似乎不再是纯粹的排斥与侵蚀,而是形成了一种极其脆弱、极其危险的……“共处”与“平衡”!
如同死寂荒漠中,一块顽石下方,终于找到了一丝极其微弱的湿气,虽然不足以让种子发芽,却让种子不至于彻底干死。
高峰的意识,因为这股“存在的支持”和道种那微妙的“平衡”,终于从彻底溃散的边缘,被硬生生拉了回来,维持住了一种极度虚弱、却“存在”的状态。
他能“感觉”到自己还活着,能“感觉”到洛璃微弱的心跳,能“感觉”到慕容雪玉佩的沉眠。
虽然依旧无法动弹,无法疗伤,无法恢复力量,甚至无法清晰地思考,但……他还“在”。
这就够了。只要还“在”,就还有希望,就还能等待……转机的可能。
他的“目光”(如果还能称之为目光的话),艰难地望向这片死寂空间的深处,望向那灰白微光也无法照亮的黑暗远方。
那里,是否就是“星炬残光”指引的方向?是否隐藏着那“三重门扉”的秘密?是否……有通往“彼岸”的路径?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他必须“等”下去,必须“撑”下去。在这绝对的死寂绝地中,像一块最顽强的石头,依靠着辰族令牌带来的那丝“存在的支持”和自身不灭的执念,等待着……不知何时才会出现的、渺茫的“变数”。
而与此同时,在他无法感知的“上方”,在那隐藏门户之外,星盟的“净火者”小队已经完成了对紊乱区域的初步清理和分析。
“门户残留法则分析完成。涉及‘古老禁制’、‘空间折跃’及高强度‘寂灭锚定’。目标坠落区域推断为‘s-07未标记深层区’,环境模型模拟显示……生存概率低于00001。‘深空探针’已启动,正在尝试穿透上层禁制进行初步扫描。”冰冷的报告不断传来。
“继续扫描。‘熔炉’单位就位,准备执行‘区域净化’前期布置。一旦确认目标生命信号彻底消失,或发现‘禁忌遗产’失控风险……立即执行‘限界抹除’。”银流指挥官的命令,不带丝毫感情。
星炬之外,庞大的星盟舰队阴影,如同悬于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悄然调整着方位,锁定了这片被标注为最高危险等级的“未标记区”。
风暴并未停歇,只是从激烈的追杀,转为了冰冷的、更具毁灭性的……“净化”与“抹除”的倒计时。
而在那死寂的深层,高峰如同被封入琥珀的虫豸,在永恒的灰白与冰冷中,仅凭着那一丝“存在的支持”与不灭的执念,进行着一场与时间、与死亡、与整个“世界”法则的、无声而惨烈的……漫长对峙。
薪火余温,终能否点燃死寂?绝地初窥,又隐藏着何等惊天之秘?
一切,都还在未定之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