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门在身后合拢的瞬间,白幽能感觉到数道禁制悄然启动。
不是普通的锁扣,而是掺杂了玄术的封印。
门缝处流转着暗紫色的符文,窗棂上缠绕着几乎看不见的黑色丝线。
这些禁制针对的不仅是肉身,更是灵力与神识的流转。
萧景云提着宫灯走在前方,素白锦袍的下摆扫过光洁的地砖,发出轻微的窸窣声。
他的背影在昏黄灯光下显得单薄,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
但白幽知道,这副病弱皮囊下藏着怎样的危险。
“前辈请坐。”
萧景云在偏厅的茶案旁停下,将宫灯置于案上,亲自斟茶。
茶汤澄澈,热气袅袅,散发着上等龙井的清香。
“这是今年新贡的雨前龙井,景云一直舍不得喝,今日正好与前辈共品尝。”
白幽在茶案对面坐下,目光扫过四周。
偏厅布置得极为雅致,墙上挂着前朝名家的山水画,多宝格里陈设着古玩玉器,每一件都价值连城。
但白幽的注意力不在这些珍玩上。
他感知到,这间偏厅的四面墙壁、地板、天花板,都布满了精密的阵法。
这阵法不完全是邪术,反而掺杂了不少正统玄门的手法,只是运转的方式极其诡异,将原本中正平和的灵力扭曲成了吞噬之力。
“三殿下费心了。”
白幽接过茶盏,却未饮,只是轻轻置于案上。
萧景云也不介意,自顾自抿了一口茶,眉眼舒展,仿佛真的只是在与故人品茗闲谈。
“前辈可知,景云为何要请前辈来此?”
“愿闻其详。”
萧景云放下茶盏,双手拢在袖中。
烛火在他苍白的脸上跳动,投下变幻的光影。
他沉默片刻,才缓缓开口,声音依旧柔和,却透着一丝难以察觉的冷意。
“玄冥之战之后,前辈大显神威,以一己之力封住了皇宫的魔气,救下无数生灵。那时景云就在远处看着,心中敬佩不已。”
他抬眼看向白幽,眼神清澈得如同未经世事的少年。
“但前辈可曾想过,那场大战本可以不发生?”
白幽眸光微动。
萧景云继续道。
“黑石谷封印存在数百年,历代先皇都派重兵把守,从未出过差错。为何偏偏在七弟戎狄大军压境之时,封印突然松动?又为何那些邪物能精准地袭击皇室成员?”
“三殿下有何高见?”
“高见谈不上。”萧景云轻笑。
“只是这三年来,景云翻阅了无数典籍,又暗中调查了许多当年之事,终于发现了一些端倪。”
他站起身,走到墙边一幅山水画前。
画上是云雾缭绕的群山,笔法苍劲,意境悠远。
萧景云伸手在画轴某处轻轻一按。
“咔嚓”一声轻响,整面墙壁向两侧滑开,露出后面幽深的通道。
通道内壁镶嵌着夜明珠,发出惨白的光,照出向下延伸的石阶。
一股阴寒的气息从通道深处涌出,夹杂着若有若无的腥甜气味。
“前辈请随我来。”
萧景云提起宫灯,率先走入通道。
白幽略一沉吟,跟了上去。
石阶很长,盘旋向下,仿佛通往地心。
越往下走,阴寒之气越重,那股腥甜气味也越发明显。
白幽能感觉到,这通道的建造手法极为古老,石壁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有些甚至比大周朝的历史还要久远。
大约走了一炷香的时间,眼前豁然开朗。
这是一个巨大的地下空间,比养心殿的殿宇还要宽敞数倍。
空间的中央,矗立着一座黑色的石台,石台上雕刻着狰狞的异兽图腾,每一只都张牙舞爪,仿佛要择人而噬。
石台周围,按照某种玄奥的规律摆放着九盏青铜灯,灯内燃烧着幽蓝色的火焰,火光跳跃,却散发着刺骨的寒意。
而最令人心惊的是,石台上方悬浮着一个半透明的光球。
光球内部,丝丝缕缕的金黄色气息缓缓流转。
那是龙气,纯净的、被从皇帝体内剥离出来的龙气。
龙气之下,隐约可见一个人形轮廓,蜷缩着,一动不动。
“父皇。”萧景云轻声唤道,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白幽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感知到了,那光球中的人形正是当今皇帝萧衍。
只是此时的萧衍,气息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全凭那些龙气吊着一口气。
而那些龙气,正通过石台上的阵法,被缓慢地输送到地下更深处,输送到某个沉睡的存在体内。
“看到了吗?”
萧景云转身看向白幽,脸上依旧挂着温润的笑容,眼神却冰冷如霜。
“这就是父皇现在的样子。玄冥大战前,为了救我,结果被魔气反噬,神魂受损。这三年来,他时醒时昏,清醒时痛苦不堪,昏睡时噩梦缠身。”
他走近石台,伸手虚抚那光球,动作轻柔得如同抚摸易碎的瓷器。
“我找遍了天下名医,用尽了珍稀药材,都治不好他。直到一年前,我在皇宫藏书阁的最深处,找到了一卷上古残卷。”
萧景云从袖中取出一卷兽皮古卷,缓缓展开。
古卷上的文字扭曲如蛇,不是大周朝通用的任何一种文字,但白幽认得那是上古巫族的密文。
“残卷记载,皇室血脉中,蕴含着一种特殊的力量,称为‘祖龙之息’。这股力量源自开国太祖,代代相传,是皇室正统的象征。”
萧景云的声音在空旷的地下空间中回荡,带着某种诡异的虔诚。
“但残卷也提到,祖龙之息并非皇室独有。在更古老的年代,这片土地上存在过真正的‘龙族’。它们沉睡于地脉深处,以地气为食,偶尔苏醒,便会引发天地异变。”
白幽心中一动,想起了萧景琰信件中提起过黑石谷中那些被镇压的邪物。
“前辈猜到了?”
萧景云敏锐地捕捉到他的神情变化。
“没错,黑石谷中镇压的,正是上古龙族的残魂。只不过那些残魂已被怨气侵蚀,化作了邪物。但残卷记载,在皇宫地脉的最深处,还沉睡着一条完整的、未被污染的‘真龙’。”
他指向石台下方,那里有一个深不见底的洞口,洞口中隐隐传出低沉的轰鸣,仿佛有什么庞然大物在呼吸。
“只要唤醒它,以皇室血脉为引,以祖龙之息为祭,就能让它与皇室缔结契约。届时,父皇的伤势不仅能痊愈,国运也将与真龙相连,千秋万代,永世不衰。”
萧景云的眼神狂热起来,苍白的面颊泛起不正常的红晕。
“而这一切的关键,就是需要足够的祖龙之息作为‘引子’。父皇一人的龙气不够,所以……”
他顿了顿,笑容更加温柔。
“我需要七弟,需要所有皇室成员的帮助。”
白幽终于明白了。
萧景云布下的这个局,从一开始就不是为了夺权篡位。
他要的,是将整个皇室、整个大周,都献祭给那个沉睡在地脉深处的古老存在。
所谓的“仁厚”,所谓的“协助重建”,不过是为了名正言顺地在宫中布置阵法,将整个皇宫变成一个巨大的祭坛。
而三年前的玄冥之战,很可能就是他为了松动黑石谷封印、释放邪气扰乱视线,以便他暗中寻找唤醒真龙方法所策划的。
“殿下可知,与上古存在缔结契约,需要付出何等代价?”
白幽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力量。
“代价?”萧景云轻笑。
“无非是些许血脉之力罢了。皇室子弟,享受万民供奉,为江山社稷付出一些,难道不应该吗?”
“若代价不仅仅是血脉呢?”
白幽直视他的眼睛。
“上古龙族,性喜吞噬。一旦苏醒,必以生灵为食。殿下可曾想过,届时京城百万百姓,将成何状?”
萧景云的笑容淡了几分。
“成大事者,不拘小节。况且残卷记载,真龙苏醒后,会先沉眠百年吸收地气,不会立刻为祸人间。百年时间,足够我大周迁移百姓,另建新都。”
好一个“迁移百姓,另建新都”。
白幽几乎要冷笑出声。
百年时间,对于上古存在不过一瞬,对于凡人却是几代人的生死。
且不说迁移百万百姓需要耗费多少人力物力,单是真龙苏醒时引发的天地异变,就足以让京城化为废墟。
“三殿下似乎忘了,”白幽淡淡道。
“三年前能封印皇宫剩余的魔气,今日也能阻止殿下唤醒这地脉深处的存在。”
话音未落,他袖中已飞出三道金色符箓,化作流光直射石台上的光球。
他要先救出皇帝!
然而符箓在距离光球三尺处骤然停滞,仿佛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壁。
紧接着,石台周围的九盏青铜灯同时大亮,幽蓝火焰暴涨,化作九条火蛇,朝白幽扑来。
白幽身形不动,只单手掐诀,口中念诵咒文。
素色衣纱无风自动,周身泛起一层淡金色的光晕。
九条火蛇撞在光晕上,发出刺耳的嘶鸣,却无法寸进。
“前辈果然修为高深。”
萧景云鼓掌赞叹,眼中却无半分笑意。
“但前辈可知,这地下空间本就是一座上古祭坛?此处的一切阵法,皆与地脉相连。除非前辈能一剑斩断整条地脉,否则在此处与我对抗,无异于与整个大地为敌。”
他说着,缓缓举起右手。
掌心处,一道暗红色的符文亮起,与石台上的图腾遥相呼应。
地底深处传来的轰鸣声突然加剧,整个空间开始震动。
石壁上的符文逐一亮起,散发出猩红的光芒。
那股阴寒的气息瞬间暴涨,几乎凝成实质,压得人喘不过气。
白幽能感觉到,地脉深处那个沉睡的存在,正在被唤醒。
而更糟糕的是,他怀中的窥影符再次发烫。
这次不是示警,而是破碎前的最后感应。
云逸那边,出大事了。
“看来前辈的帮手遇到麻烦了。”
萧景云似乎感知到了什么,笑容更加愉悦。
“不过前辈不必担心,景云不会伤害云逸统领。他毕竟是七弟的心腹,日后唤醒真龙,还需要七弟的配合呢。”
白幽的目光冷了下来。
他不再保留,双手同时掐诀,口中念诵的咒文速度陡然加快。
淡金色的光晕向四周扩散,所过之处,石壁上的猩红符文开始黯淡、崩裂。
萧景云脸色微变,显然没想到白幽的实力如此深不可测。
但他很快镇定下来,咬破舌尖,喷出一口精血。
精血化作血雾,融入掌心符文。
顿时,整个空间的震动更加剧烈,地底深处的轰鸣变成了愤怒的咆哮。
石台开始龟裂,裂缝中涌出粘稠的黑色液体,散发着腐臭的气味。
那些液体如同有生命般蔓延,所过之处,连石头都被腐蚀得滋滋作响。
“前辈,何必如此?”
萧景云的声音因兴奋而颤抖。
“你我联手,共襄盛举,岂不美哉?待真龙苏醒,我愿奉前辈为国师,享万世香火!”
白幽不答,只是将咒文念诵到了极致。
金光与黑液在地下空间中激烈碰撞,爆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
整个养心殿的地面都在震动,梁柱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而此刻,地面上。
承天门外,七皇子萧景琰忽然勒住马缰,抬头望向皇宫方向。
“七殿下?”身旁的侍卫不解。
萧景琰眉头紧锁,手按在腰间佩剑上。
就在刚才那一瞬,他感觉到了一股熟悉而又陌生的气息从皇宫深处爆发。
那是白幽前辈全力出手时的灵力波动。
而更让他心惊的是,那股灵力波动中,掺杂着浓烈得几乎化不开的邪恶。
“传令,”萧景琰的声音冰冷如铁。
“所有人,准备强攻宫门。”
“殿下,这……”
“父皇有难,白幽前辈有难。”
萧景琰拔剑出鞘,剑锋在月光下泛起寒芒。
“今夜,本殿下就是要闯一闯这龙潭虎穴。”
宫门内外,战火一触即发。
而地下祭坛中的对决,也已到了最关键的时刻。
白幽的金光已压制了大半黑液,但萧景云借助地脉之力,依旧在苦苦支撑。
两人都知道,这场较量的胜负,将决定整个大周的未来。
就在此时,石台中央的光球突然剧烈震动,内部蜷缩的人形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是一双浑浊、痛苦,却依旧威严的眼睛。
皇帝萧衍,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