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天门外的夜色仿佛一道无形屏障,将七皇子一行人隔绝在皇权核心之外。
而此刻的宫墙之内,却是另一番景象。
养心殿偏殿,子时三刻。
烛火在微风中摇曳,投下变幻的光影。
白幽一身素色道袍,盘坐在蒲团上,双目微闭,手中握着一串乌木念珠。
三年前玄冥之战后,他应萧景琰之邀留在宫中,一是为协助稳定朝局,二是想借皇宫藏书阁查阅古籍,探寻黑石谷与素心血脉的秘密。
门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白幽缓缓睁眼,眸中闪过一丝锐利。
“进来吧,无人看守。”
门被推开,云逸闪身而入。
这位玄冥之战后如今是皇宫暗卫的统领之一,名义上受禁军调配,实则是萧景琰留下的心腹。
“白幽前辈,承天门那边传来消息,七殿下被拦在宫外。”
云逸压低声音,面色凝重。
白幽手中念珠一顿。
“以何为由?”
“李公公传的口谕,说陛下龙体欠安,已安歇,任何人不得打扰。”云逸走近几步。
“但这都是借口。我的人打听到,今日酉时,李公公确实去了趟养心殿,但不到一炷香时间就出来了,随后便传下这道命令。”
白幽站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是深宫重重院落,此刻却寂静得诡异,连寻常的巡夜禁军都少见。
“陛下那边如何?”
云逸摇头。
“自三日前起,养心殿就被严密看守,除了李公公和几个指定的太医、宫女,其他人一概不得入内。我安插的人手都被调离了外围,现在连递消息都困难。”
白幽眉头紧锁。
三年前那一战,皇帝萧衍虽保住性命,但神魂受损,时醒时昏。
萧景琰监国期间,他大部分时间都处于昏睡状态,但每隔几日会有短暂的清醒。
白幽曾数次为他把脉,知其体内有一股阴寒之气盘踞,与玄冥之战中出现的黑气有几分相似,却又不完全相同。
“冷月和欧阳雪呢?”
白幽忽然问起另外两人。
冷月是玄冥之战后留在宫中的女剑客,剑法超群。
欧阳雪则懂药理,管理太医院的事务。
两人都是萧景琰离京前特意安排在宫中的。
“她们在太医院那边。”云逸道。
“欧阳姑娘以研习宫中古方为由,每日都会去太医院翻阅典籍。冷月姑娘则以保护之名跟在左右。但今日太医院也接到命令,所有人员不得随意走动,她们现在被困在太医院的藏书阁里。”
白幽的手指轻轻敲击窗棂。
“步步紧逼,却又做得滴水不漏。这不像三皇子的手笔,他虽有心机,但还没这般缜密。”
“前辈的意思是?”
“宫中恐怕还有其他人。”
白幽转过身,目光如炬。
“三年前那场大战,虽然击退了黑石谷的势力,但那些隐藏在暗处的人,未必就全部清除了。玄冥之战时,有些朝中大臣的行迹就颇为可疑,只是当时无暇深究。”
云逸心中一凛。
“您是说,朝中还有他们的内应?”
“不止是内应。”
白幽缓步走到书案前,摊开一张宣纸,提笔蘸墨。
“玄冥之战的起因,是有人想打开黑石谷的封印,释放其中镇压的古老邪物。虽然最后封印未被完全破坏,但泄露出的黑气已经污染了不少人。那些被污染者,外表与常人无异,心性却已改变。”
他在纸上画了一个圈。
“皇宫乃是龙气汇聚之地,按理说邪祟难侵。但陛下受伤后,龙气衰弱,加上这三年朝局动荡,人心浮动,正是邪气滋生的温床。”
云逸倒吸一口凉气。
“那陛下他……”
“我上次为陛下诊脉,是在一个月前。”
白幽放下笔,神色凝重。
“那时他脉象虽弱,但正气尚存。但这一个月来,李公公以‘陛下需静养’为由,拒绝了我所有的请脉。如今想来,只怕那时就已经出了问题。”
窗外忽然传来一声轻微的“咔嚓”声,像是枯枝断裂。
云逸身形一闪,已到门边,手按剑柄。
白幽却摆摆手,示意他稍安勿躁。
“是送信的。”
白幽说着,走到窗前,推开一条缝隙。
一只灰扑扑的鸽子落在他手上,脚上系着一个小小的竹筒。
取下竹筒,鸽子立刻飞走,消失在夜色中。
竹筒内是一张卷得极细的纸条。
白幽展开,借着烛光看去,眉头越皱越紧。
“是冷月传来的。”他将纸条递给云逸。
纸条上的字迹娟秀却急促。
“太医院药库,三日前入库一批‘冰魄草’,数量异常。此草性极寒,常人服用会血脉凝滞,久用神志昏沉。另有数味药材组合,可成‘锁魂散’,能使人长期处于半醒半梦之间。欧阳雪疑,此方或用于陛下。”
云逸看完,脸色大变。
“他们敢对陛下用药?!”
“若陛下已被控制,还有什么不敢的。”
白幽将纸条放在烛火上点燃,看着它化为灰烬。
“冰魄草虽寒,但若是用来压制某种炽热邪毒,却是对症。只怕陛下体内的情况,比我们想象的更复杂。”
他沉吟片刻。
“云逸,你想办法联系上七殿下,将宫中情况告知。但切记,不可用寻常渠道,我怀疑所有出入宫门的信件都已被监控。”
“那如何传递消息?”
白幽从怀中取出一枚玉佩,玉佩呈淡青色,中间有一道天然形成的血丝纹路。
“这是素心玉佩,与苏芷姑娘身上的血脉有感应。”白幽道。
“你亲自出宫一趟,将此玉佩交给七殿下。他会明白宫中情况危急。记住,不要走宫门,走我们三年前发现的那条密道。”
云逸接过玉佩,入手温润,却隐隐感到一丝奇异的波动。
“那条密道安全吗?”
“密道入口在冷宫枯井,出口在城西的废弃祠堂。当年修缮皇宫时,七殿下命人暗中拓宽了通道,以备不时之需。除了我们几人,无人知晓。”白幽顿了顿。
“但你要快,我怀疑他们很快会对我们这些人动手。”
仿佛印证他的话一般,远处忽然传来一阵整齐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正朝偏殿方向而来。
云逸脸色一变:“是禁军!”
“从后窗走,快!”
白幽推了他一把。
云逸不再犹豫,翻身从后窗跃出,几个起落便消失在夜色中。
几乎同时,偏殿的门被敲响。
“白幽道长,李总管有请。”
门外传来一个尖细的声音。
白幽整理了一下衣袍,神色恢复平静,上前打开门。
门外站着四名禁军,为首的是一个小太监。
“这么晚了,李总管有何事?”
白幽淡淡问道。
小太监躬身。
“总管只说有要事相商,请道长移步养心殿侧厅。”
白幽目光扫过四名禁军,他们手按刀柄,站位看似随意,实则封住了所有去路。
“带路吧。”白幽拂袖,从容走出偏殿。
一行人穿过长长的宫道,月光将影子拉得很长。
白幽注意到,沿途的守卫明显增加,且都是生面孔,不是他熟悉的那些禁军。
养心殿侧厅内,灯火通明。
李总管一身绛紫色宫服,坐在主位上品茶,见白幽进来,放下茶盏,脸上堆起笑容。
“白幽道长,深夜打扰,还望海涵。”
白幽微微颔首。
“李总管客气了。不知召贫道前来,所为何事?”
李总管示意左右退下,厅中只剩下两人。
他站起身,踱步到窗前,背对白幽。
“道长在宫中已有三年了吧?”
“三年零四个月。”
“时间真快啊。”李总管叹息一声。
“这三年来,多亏道长与云逸统领等人协助七殿下,才让皇宫在战后迅速恢复秩序。陛下虽神志不清,但想必心中也是感激的。”
白幽不语,等待下文。
李总管转过身,脸上笑容不变,眼中却无丝毫笑意。
“只是如今七殿下已回京,按说宫中事务该交由殿下定夺。但陛下近日病情反复,太医说需绝对静养,不宜见客。咱家想着,道长乃是方外之人,久居宫中恐有不妥,不如暂时移居宫外道观,待陛下康复再回?”
白幽心中冷笑,这是要将他逐出宫去。
“李总管此言差矣。”白幽平静道。
“贫道留在宫中,是奉七殿下之命,协助照看陛下龙体。如今殿下回京,贫道更应留下,待殿下定夺去留。”
李总管笑容微敛。
“道长这是不愿走了?”
“非不愿,是不能。”白幽直视他。
“七殿下离京前,曾再三嘱咐贫道,务必守护陛下,直至他归来。如今殿下就在宫外,贫道若此时离宫,如何向殿下交代?”
两人目光对视,厅中气氛陡然凝滞。
良久,李总管忽然又笑了。
“道长忠心可嘉。也罢,既然道长坚持,那就再住几日。只是近日宫中戒严,为免误会,还请道长暂时留在住处,不要随意走动。”
软禁。
白幽心中明了,面上却不动声色。
“多谢李总管体谅。”
从侧厅出来,白幽在四名禁军的“护送”下回到偏殿。
门被关上,外面传来落锁声。
白幽走到窗边,看着窗外森严的守卫,心中忧虑更甚。
云逸能否顺利出宫?
冷月和欧阳雪在太医院是否安全?
七殿下在宫外又该如何应对这重重迷雾?
还有陛下若真如欧阳雪所疑,被用了锁魂散之类的药物,那幕后之人的目的究竟是什么?
白幽望向养心殿的方向,那里灯火昏暗,寂静无声。
这座他协助重建的皇宫,如今仿佛一只蛰伏的巨兽,在夜色中张开了无形的口,等待着吞噬所有闯入者。
而更深处,他似乎能感觉到,一股熟悉又陌生的黑暗气息,正在慢慢苏醒。
就像三年前,黑石谷中那股令人心悸的邪恶。
这一夜,深宫无人入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