帐内安静下来,只剩裴九霄粗重的呼吸声,和墨言在收拾碎瓷片时发出的细微声响。
晨光渐渐变得明亮,将那顶破毡子的每一处磨损都照得清清楚楚,灰尘在光线里翻涌,无休无止。
裴九霄盯着帐顶,目光发直。
肩膀和肋下的伤口还在阵阵抽痛,可那种疼是实的,清晰的,反而让他有种奇异的安心。
只有疼痛能提醒他,方才那一幕不是重伤濒死的幻梦,她是真的回来了。
可为什么,心口像压着块浸了水的棉絮,又沉又闷?
墨言把碎瓷拢到角落,拍了拍手上的灰,转头看到裴九霄那副样子,张了张嘴,最后只重重叹了口气。
他在木墩上重新坐下,双手撑着膝盖,沉默了好一会儿。
“瘦多了。”
墨言突兀地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
“以前虽说不胖,但脸上是有点肉的。现在……”他摇摇头。
“刚才我看着她,总觉得一阵风就能吹散了。”
裴九霄闭上眼。
脑海里全是她刚才的样子:素白的衣裙,尖瘦的下巴,过于安静的眼睛。
她看他时的眼神,像是隔着一层薄冰在看什么陌生又熟悉的东西,有探究,有惘然,唯独没有他预想中,或者说渴望中那种久别重逢该有的滚烫。
“她说得对。”裴九霄忽然开口,声音沙哑。
“邪气的事,拖不得。”
墨言一愣。
“你该不会真想让她一个人去探吧?”
“我会尽快好起来。”
裴九霄睁开眼,眼底翻涌着某种近乎执拗的暗光。
“七殿下说得对,接应必须要有。但那东西,她感应到的,不会错。三年前皇宫地脉的事,你我都经历过。若真让那玩意儿在北境扎了根,吸饱了战场死气,后果不堪设想。”
他说着,试图撑着身体坐得更直些,额上立刻沁出一层冷汗。
“哎你别动!”墨言赶忙按住他。
“军医说了,你那肋骨差半寸就戳进肺里了,肩上的口子深得能看见骨头,失血又多,没躺够半个月别想下地!”
“半个月太久了。”
裴九霄咬牙忍着疼,眼神却锐利起来。
“给我弄点猛药,能吊着精神、压住疼的那种。老参,虎骨,什么都行。”
墨言瞪他。
“你疯啦?那种虎狼之药是能乱吃的?嫌自己命长?”
“她等不了那么久。”
裴九霄看向他,眼神里有什么东西让墨言后面的话卡在了喉咙里。
“墨言,你看她的样子。她说‘我还好’,可她连站久了指尖都在抖。那什么‘灵识凝聚形体’,听着就不是什么轻松法子。玉衡子前辈闭关,她自己刚‘回来’,就要去碰那种东西……”
他喉结滚了滚,声音低下去。
“我得在她身边。”
帐内再次陷入沉默。
墨言看着裴九霄苍白的脸和眼底不容转圜的决绝,知道自己劝不动。
他太了解这位兄弟了,平日里看着冷硬,可心里那把火一旦烧起来,比谁都疯。
半晌,墨言重重抹了把脸。
“行,我偷偷去军医那儿翻翻,看有没有提气吊命的方子。但丑话说前头,要是军医发现了骂人,你自己担着。”
“多谢。”
裴九霄稍稍松懈下来,目光又飘向帐帘的方向。
旁边的营帐稍整洁些,但也仅止于没有破洞和血迹。
萧景琰让人搬来一张矮几,两个马扎,又亲自去伙房端了碗刚熬好的小米粥,一碟咸菜,放在苏芷面前。
“营里条件简陋,先将就吃点。”
他在她对面的马扎上坐下,语气温和。
“晚些时候我让人去附近镇上采买些东西。”
苏芷看着面前热气腾腾的粥,没有动。
她的手指交叠放在膝上,指尖无意识地互相摩挲着,垂着眼睫,不知在想什么。
萧景琰也不催她,只是静静看着她。
三年了。
他曾无数次想象过重逢的场景,在午夜梦回时,在战事间隙对着北方星空发呆时。
他想过她或许会哭,会笑,会像从前在宫里那样,眼睛亮亮地喊他“七殿下”,絮絮叨叨说些琐事。
独独没想过是这样。
安静得像一潭深水,所有的情绪都沉在看不见的底处,水面只映出一点空旷的天光。
“苏姑娘,”他斟酌着开口。
“玉衡子前辈,可还交代了别的什么?关于你的身体,或者日后该如何……”
苏芷轻轻摇头。
“师尊只说,让我回来,做我该做的事。”
她顿了顿,抬起眼,目光落在萧景琰脸上,却又像透过他看向更远的地方。
“他说,我的因果,要由我来了结。”
萧景琰心头一紧。
这话里的重量,他听出来了。
“那你自己感觉如何?”
他问得更加小心。
“方才你说灵识凝聚形体,这究竟是怎样一种状态?可有不适?或者需要什么特别的养护?”
苏芷沉默了片刻。
“就像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她慢慢说,语速依然很缓,像是在一边说一边梳理。
“梦里很冷,四周都是虚无。能听见声音,很遥远,像是隔着水。能感觉到师尊的力量,很温暖,一点点把散开的东西聚拢,然后,某一刻,就‘醒’了。”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缓缓张开五指,又慢慢合拢。
“触感,温度,味道,都是真的。但有时候,又觉得隔了一层。就像……”
她寻找着词汇。
“就像戴着很薄的手套去摸东西,知道那是硬的、软的、热的、冷的,可那感觉不是直接落在皮肤上。”
萧景琰听得心头发沉。
他想问“那你现在能尝出粥的味道吗”,却问不出口。
“会慢慢好起来的。”
他只能这样说,尽管自己都觉得这话苍白无力。
苏芷似乎看出他的担忧,轻轻牵了牵嘴角,那是一个极淡的、近乎虚无的笑。
“嗯。师尊也说,需要时间适应。”
她终于拿起勺子,舀起一勺粥,送到唇边,慢慢喝下去。
动作有些生疏,像是忘了该如何进食。
萧景琰看着她小口小口地喝粥,侧脸在晨光里白得近乎透明,连睫毛投下的阴影都淡得几不可见。
他忽然想起以前,她偶尔会溜到他的书房,蹭一碗御膳房特供的甜羹,吃得眼睛眯起来,嘴角沾着一点糖渍,还会絮絮叨叨说今天又发现了哪处宫殿的星图印记不对。
那时候的她,鲜活得像一株迎着阳光生长的藤蔓。
而现在……
帐外传来士兵操练的号令声,沉闷的脚步声,马匹的嘶鸣。
这充满生硬力量的声响,愈发衬得帐内安静得压抑。
一碗粥喝了小半,苏芷放下了勺子。
“够了。”她说。
萧景琰没有劝,只是将碗碟收到一边。他注意到,她吃东西时几乎没有任何表情,咀嚼吞咽,都像是完成一个必要的程序。
“关于北境邪气,”
萧景琰将话题引回正事,这似乎能让两人之间的氛围自然些。
“你方才说它像三年前皇宫地脉里的东西,但又在主动汲取死气怨念。依你看,它最终想要什么?或者说,会变成什么?”
苏芷的眼神专注了一些,那层空旷的迷雾似乎散去些许,露出底下属于医仙传承者的锐利。
“皇宫地脉那次,是被人为引导、侵蚀,目的是破坏龙气,扰乱国运。那是‘用’。”她缓缓说道。
“但这次北境这个,我感觉它是在‘吃’。战场上的死亡、恐惧、不甘、仇恨,对它是养料。它蛰伏,壮大,可能是在等待某个时机,或者是在孕育什么东西。”
她抬起眼,看向萧景琰。
“七殿下,戎狄这次南侵,攻势与以往有何不同?”
萧景琰神色一凛,立刻明白她在问什么。
他沉吟道。
“更疯狂,更不计代价。以往戎狄劫掠,多以抢夺物资、人口为主,攻势虽猛,但见势不妙也会撤退。可这次……”
他眉头紧锁。
“像是被什么驱赶着,或者被什么诱惑着,前赴后继,死战不退。尤其是最近几次接触,有些戎狄士兵的状态很不正常,眼睛发红,力大无穷,甚至受伤也浑然不觉,直到流干最后一滴血。”
“被诱惑……”
苏芷轻声重复,指尖在膝盖上无意识地划着。
“或者,被‘喂养’。死得越多,战场上的死气怨念越浓,那东西就越强。而它越强,或许就能反过来影响更远的范围,诱惑或驱赶更多的杀戮。”
她说着,忽然抬手按了按自己的太阳穴,眉头微蹙。
“怎么了?”萧景琰立刻问。
“没什么。”
苏芷放下手,脸色似乎更白了些。
“只是刚才尝试顺着昨晚残留的气息,稍微探了一下北方,有点远,感应很模糊,但那种‘饥饿’的感觉,很清晰。”
她看向萧景琰,眼神清冷。
“必须尽快找到它的核心。否则,不止北境,这东西若真正成型,可能会顺着地脉或某种联系,蔓延到更南方。”
萧景琰放在膝上的手猛地握紧。
他毫不怀疑苏芷的判断。
三年前,正是她以身为祭,才勉强补全了被侵蚀的皇宫星图,阻断了那场几乎祸及国本的阴谋。
“图最晚午后送到。”他沉声道。
“另外,我会加派斥候,重点侦察戎狄后方有无异常地貌、部落祭祀点,或者大量非正常死亡的迹象。”
苏芷点头:“好。”
正事暂告一段落,帐内又安静下来。
那层微妙的、不知该如何相处的隔膜,又悄悄弥漫开。
萧景琰看着苏芷安静垂眸的侧影,许多话在舌尖打转,最终只化作一句。
“这三年,裴九霄他很苦。”
苏芷的睫毛颤了颤,没说话。
“他几乎没怎么提过你,但所有人都知道。”
萧景琰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守北境,冲在最前面,受伤最多,也最不要命。有时候我看着他都觉得,他是不是把自己当一块石头,一块盾,磨碎了、劈开了也无所谓。”
他顿了顿。
“昨晚那一战,他本来是负责侧翼策应。可看到中军被那个驱使骸骨的怪人突破,直冲我的帅旗,他带着十几个人就硬闯了过去。那把刀,就是砍在那怪人控制的骨兽关节上卷的刃。他自己也挨了两下,不是墨言拼死拖他回来,可能就……”
后面的话他没说下去。
苏芷依然垂着眼,只是放在膝上的手指,微微蜷缩起来。
“我知道。”
她终于开口,声音轻得像叹息。
“我刚才看到他的伤了。”
还有他看她时,那双眼睛里瞬间涌起的,几乎要将他淹没的狂喜、恐惧、眷恋,和最终被她陌生反应刺伤后的茫然无措。
她都看见了。
心里某个地方,应该要疼的,应该要被那目光烫到的。
可那里现在是一片平静的湖,她能“知道”那情绪的剧烈,却无法真正“感觉”到那灼热。
这认知让她感到一种深切的疲惫,和一丝恐惧。
萧景琰看着她平静得过分的脸,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安慰?鼓励?
还是告诉她“没关系,会想起来的”?
似乎都不对。
就在这时,帐外传来墨言压低的声音。
“七殿下,苏姑娘,军医给裴兄换好药了,刚睡下。那个图我找来了,还有一些关于北境异闻的旧档。”
萧景琰如释重负,起身道。
“拿进来吧。”
墨言抱着几卷羊皮图和几本陈旧册子进来,目光飞快地扫过苏芷,见她脸色依然苍白,但神情还算平静,稍稍松了口气。
他将东西放在矮几上。
“这些都是从随军书吏和本地老兵那儿搜集来的。”墨言指着图册说道。
“标红的地方是近半年有戎狄异常活动的区域,画圈的是有些古老传说或者地气不对劲的老地方。”
苏芷的目光立刻被吸引过去。
她展开最大的一卷羊皮地图,上面用炭笔粗略勾勒出山脉、河流、荒原,以及双方势力犬牙交错的界线。
她的手指沿着图上的标记缓缓移动,眼神专注,仿佛进入了另一个世界。
萧景琰和墨言交换了一个眼神,悄悄退开些许,不敢打扰。
只见苏芷看得很慢,时而停顿,指尖在某个标记上轻轻敲点,时而闭目凝神,眉头微蹙。
她的呼吸渐渐变得轻缓绵长,周身似乎萦绕起一丝极淡的、若有若无的凉意,像清晨松林间的薄雾。
墨言忍不住搓了搓胳膊,小声道。
“感觉有点冷……”
萧景琰摆摆手,示意他噤声。
他知道,苏芷正在用她的方式“看”。
大约过了一炷香的时间,苏芷忽然睁开眼,指尖点在地图偏北的一处区域。
那里画着一个不起眼的三角符号,旁边用小字标注:黑石谷。
“这里。”她说,语气肯定。
“气息最浓,但也最混乱,像是许多股力量在交织、撕扯。而且有很重的血腥味,不是新鲜的,是沉淀了很久的,渗进土石里的那种。”
萧景琰和墨言立刻凑过去看。
“黑石谷……”萧景琰回忆着。
“此地地势险峻,终年有怪风呼啸,据说谷内深处有古代战场的遗迹,本地人很少靠近。戎狄的斥候近期在这一带活动频繁,但我们的人难以深入侦察。”
“它需要尸体,需要死亡。”
苏芷轻声道。
“古代战场遗迹正好。”
她抬起头,看向萧景琰。
“我需要去这里。尽快。”
“你的身体……”萧景琰担忧。
“不妨事。灵识状态,对体力要求反而不高。”
苏芷站起身,身形依旧单薄,但眼神里的某种东西坚定了许多。
“但我需要有人带我靠近到三十里之内。剩下的路,我自己走。”
“我去!”墨言立刻道。
“不。”萧景琰否决。
“你目标太大,身手也不够隐蔽。”
他看向苏芷。
“等裴九霄稍好,让他带一队最精锐的夜不收护送你到谷外。他对那一带地形最熟。”
苏芷沉默了一下,点点头。
“好。那在此之前,我先试着从远处多观察几次,确认具体情况。”
事情再次敲定。
墨言出去安排苏芷暂住的营帐和必要的用品。
萧景琰则留下来,又叮嘱了几句安全事项。
临走时,他站在帐门边,回头看向又埋头在地图上的苏芷。
晨曦已完全变成白日天光,从帐顶的缝隙漏下,照在她素白的衣上,将她整个人笼罩在一层朦胧的光晕里,美好得不真实,也脆弱得让人心慌。
“苏姑娘。”他忽然叫了一声。
苏芷抬起头,眼神带着询问。
萧景琰喉结动了动,许多话最终只凝成一句。
“万事小心。我们不能再失去你一次了。”
苏芷怔了怔,那双过于安静的眼眸里,似乎有什么极细微的东西闪烁了一下,像冰层下悄然游过的一尾鱼,倏忽不见。
她轻轻点了点头。
“嗯。”
萧景琰转身出去了。
帐内只剩下苏芷一人,还有摊开的地图,和帐外隐约传来的、属于活生生的人世的喧嚣。
她低下头,看着地图上那个代表“黑石谷”的三角符号,指尖无意识地抚过。
应该感到紧迫,感到危险,感到肩负重任的压力。
可心里那片湖,依然平静无波。
只是隐隐地,在很深很深的地方,似乎有什么东西,在缓慢地苏醒。
很慢,很轻。
像隔着厚重的冰层,传来的,一声微弱的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