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阖家和睦岁月暖 教子耕读四季长
父亲这一生,没读过多少书,却把“家和万事兴”五个字,刻进了骨子里,融进了日复一日的柴米油盐里。他与母亲相伴数六十载,从青丝熬到白发,竟没红过几次脸,更别说吵嘴争执。记忆里的小院,永远飘着烟火气,伴着母亲的唠叨、父亲的笑声,还有我们姐弟仨追逐打闹的嬉闹声,暖得像冬日里那口熬得滚烫的地瓜粥。
父亲性子沉稳,话不多,却事事都让着母亲。母亲是个急性子,嗓门亮,遇到不顺心的事,爱念叨几句。每当这时,父亲从不插嘴辩解,要么蹲在门槛上吧嗒吧嗒抽旱烟,要么拿起锄头去地里侍弄庄稼,等母亲气消了,再默默把家里的活儿拾掇好。有一回,母亲因为晾晒的粉皮被突如其来的大雨淋湿,急得直跺脚,嘴里不住地埋怨天气,也埋怨自己没看住。父亲见状,没说一句话,拿起扫帚就去院子里清扫积水,又把淋湿的粉皮一张张揭下来,搬到屋里的锅台上烘干。等忙完这一切,他才递给母亲一碗温好的红糖水,低声说:“多大点事儿,天有不测风云,下次咱多留心就是。”母亲看着他满身的泥水,眼眶一下子红了,刚才的埋怨早已烟消云散。
夫妻间的恩爱,从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誓言,而是藏在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里。父亲知道母亲爱吃甜,每次去赶集,总会捎回几块水果糖,偷偷塞给母亲;母亲知道父亲腰不好,每晚睡前,都会烧一盆热水,给父亲烫脚揉腰。农忙时节,两人天不亮就下地,父亲挑着重担,母亲就跟在后面拾掇散落的麦穗;傍晚收工回家,父亲劈柴,母亲烧火,灶膛里的火苗映着两人的脸庞,满是温情。村里人都羡慕他们:“老两口这辈子,真是把日子过成了蜜。”父亲听了,总是憨厚地笑笑:“过日子,哪能没磕磕绊绊,互相让着点,就啥事儿都没了。”
父亲常说:“咱是农民,这辈子苦就苦在没文化上,孩子们可不能再走咱的老路。”他对我们姐弟仨的教育,看得比地里的庄稼还重。那时候,家里的日子刚有起色,粉坊的生意忙得脚不沾地,父亲起早贪黑,累得腰都直不起来,可只要说起我们的学习,他眼里就满是光亮。他从不逼我们背书做题,却用自己的一言一行,教我们做人做事的道理。
姐姐是家里的老大,性子随父亲,沉稳懂事。那时候,村里的女孩子大多上完小学就辍学回家帮忙干活,母亲也动过这个心思。有一回,母亲看着姐姐每天放学回来还要喂猪、做饭,心疼地说:“闺女,要不别上学了,在家帮衬帮衬家里,你爸也能轻松点。”姐姐没说话,只是低着头抹眼泪。父亲知道了,把母亲叫到一边,语气坚定:“女孩子也要读书,多学些知识,将来才有出路。再苦再累,也不能让孩子辍学。”从那以后,父亲更拼了,每天在粉坊忙到深夜,就为了多挣点钱,给姐姐凑学费。
姐姐没辜负父亲的期望,学习一直刻苦。每天天不亮,她就借着灶膛里的火光背书;晚上放学回家,忙完家务,就趴在煤油灯下写作业。父亲看在眼里,疼在心里,特意去县城的供销社,给姐姐买了一盏新的煤油灯,还换上了最亮的灯芯。功夫不负有心人,姐姐顺利读完了初中,成了村里为数不多的女初中生。毕业那天,姐姐拿着毕业证,扑到父亲怀里哭了。父亲拍着她的背,笑着说:“好孩子,爹为你骄傲。”
妹妹比我小两岁,脑子灵光,嘴也甜,是家里的开心果。她不像姐姐那般沉稳,却有着一股子不服输的劲儿。父亲常说:“这丫头,将来肯定有大出息。”妹妹上学的时候,正赶上家里的粉坊生意最红火,父亲虽然忙,但每天都会抽出时间,检查妹妹的作业。遇到妹妹不懂的问题,父亲就拿着课本,去请教村里的小学老师,然后再回来,一字一句地讲给妹妹听。有一回,妹妹因为一道数学题解不出来,急得直哭。父亲坐在她身边,耐心地说:“别急,慢慢来,就像咱做粉皮一样,一步一步来,总能做好。”在父亲的鼓励下,妹妹的学习成绩越来越好,后来考上了县里的中专,成了全村第一个跳出农门的女孩子。拿到录取通知书的那天,父亲特意杀了一只鸡,摆了一桌酒席,请来本家的大伯、舅舅,还有村里的老师,热热闹闹地庆祝了一番。那天,父亲喝了不少酒,脸上泛着红光,话也多了起来,一遍遍说着:“俺闺女有出息了,有出息了。”
我是家里最守疼爱的男孩子,也是父亲最疼爱的。因为身体的缘故,我从小就比别的孩子脆弱,父亲总是处处护着我。别的孩子能跑能跳,能跟着父母下地干活,我却只能坐在院子里,看着他们忙碌的身影。父亲怕我孤单,每天忙完农活,都会陪我说话,给我讲村里的趣事,讲他年轻时在生产队的日子,讲粉坊里那些热火朝天的故事。
每次开学,父亲都会背着我的行李,送我去学校。一路上,他总是不停地叮嘱我:“在学校要好好读书,听老师的话,别跟同学闹矛盾。要是想家了,就给家里写信,爹有空就来看你。”他的脚步沉稳,背上的行李沉甸甸的,里面装着母亲给我做的棉衣,还有父亲特意给我买的笔记本和钢笔。到了学校,父亲帮我铺好床铺,整理好书本,又去食堂,给我买了一碗热腾腾的牛肉面。看着我狼吞虎咽的样子,父亲的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在蒙阴三中的日子里,父亲成了我最坚实的后盾。每次我放假回家,父亲都会放下手里的活儿,陪我聊天,问我在学校的学习情况。遇到我不懂的问题,他虽然文化不高,却会耐心地听我讲,然后用他自己的方式,给我讲道理。有一回,我因为考试成绩不理想,心情低落,回到家就躲在屋里哭。父亲知道了,没有责备我,只是坐在我身边,轻声说:“孩子,一次考不好不算啥,就像咱种地瓜,有丰年也有歉年,只要你肯努力,下次肯定能考好。爹不指望你将来大富大贵,只希望你能做个有文化、有骨气的人。”父亲的话,像一股暖流,涌进了我的心里。我擦干眼泪,暗暗下定决心,一定要好好学习,不辜负父亲的期望。
父亲不仅教我们读书,更教我们做人。他常说:“做人要诚实,要善良,不能占别人的便宜。”那时候,粉坊的生意红火,每天都有乡亲们来换粉皮、买粉条。父亲总是把秤打得高高的,从不缺斤少两。有时候,乡亲们带的地瓜不够,父亲也会笑着说:“没事,先把粉皮拿回去,下次再把地瓜送来就行。”有的乡亲家里困难,拿不出地瓜,父亲就免费送给他们一些粉皮和粉条。母亲有时候会说:“你这样,咱不就亏了吗?”父亲却说:“乡里乡亲的,互相帮衬是应该的。钱没了可以再挣,人心没了,就啥都没了。”
在父亲的言传身教下,我们姐弟仨都养成了诚实善良的品格。
那些年,家里的日子虽然清贫,却充满了欢声笑语。每到傍晚,夕阳西下,父亲扛着锄头从地里回来,母亲在灶台前忙碌,姐姐在院子里喂猪,妹妹在写作业,我坐在门槛上,看着这一切,心里满是幸福。炊烟袅袅升起,飘出小院,飘向远方,像是在诉说着这个普通农家的和睦与温馨。
父亲用他的双手,撑起了这个家;用他的爱,温暖了我们的岁月。他没有惊天动地的壮举,却用最平凡的方式,诠释了什么是夫妻恩爱,什么是父爱如山。那些阖家和睦的日子,如同涓涓细流,流淌在我们姐弟仨的记忆里,滋养着我们的心灵,让我们无论走多远,都不会忘记,自己是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