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桐荫稚语步蹒跚
一九六七年的春风,裹着新翻泥土的气息,漫过高家胡同的四合院时,北屋的窗棂上,总飘着一阵清脆的咿呀声。红英已经满周岁了,褪去了襁褓里皱巴巴的模样,长了一张粉雕玉琢的小脸,乌溜溜的大眼睛像浸了水的黑葡萄,笑起来的时候,嘴角还会露出两个浅浅的梨涡。这时候的她,不再满足于被爹娘抱在怀里,总爱挥舞着胖乎乎的小胳膊,蹬着小腿,想要在炕头上挪步,嘴里还含糊不清地喊着“爹”“娘”,把一院子的人都逗得眉开眼笑。
父亲的日子,比往年更忙碌了几分。白天,他依旧要去大队的副业染房忙活,靛蓝色的染料沾在指甲缝里,洗了又染,染了又洗,怎么也褪不干净,倒像是给他的双手镀上了一层常年不消的青蓝色印记。染布的活计繁琐又费力,泡布、拧干、晾晒、叠放,每一道工序都得使出浑身力气,可父亲干得格外起劲——他心里揣着一个念想,要趁着开春,把南屋修缮一番,让妻儿住得更宽敞些。
原来,大伯家在前年冬天,靠着攒下的积蓄和队里的帮忙,在后洼子村盖了三间新土房,开春后就搬了新家。空荡荡的南屋,便成了父亲的心事。那屋子常年没人住,屋顶的麦草有些漏风,墙角也渗着湿气,梁上还结了不少蛛网。他盘算着,等割够了黄稿草,就把南屋的屋顶翻新一遍,再把墙面夯结实,让全家搬进去,北屋就留给姑姑住,也省得一大家子挤在一起,磕磕绊绊。
于是,每天天不亮,染房的活计还没开始,父亲就扛着镰刀,揣着两个玉米面窝头,往北山的方向赶。北山离村子有三四里地,坡上长满了半人高的黄稿草,这种草秆粗叶厚,晒干了铺屋顶,比麦草更结实耐用。早春的北山,晨霜还没散尽,草叶上沾着冰凉的露水,打湿了他的裤脚和布鞋,寒气顺着脚踝往上钻,冻得他直打哆嗦。可父亲毫不在意,攥着镰刀,弯腰割草的动作又快又稳,“唰唰”的声响在寂静的山谷里回荡。
太阳升起来的时候,坡上的露水渐渐蒸发,暖融融的阳光洒在身上,驱散了寒气。父亲直起腰,捶了捶发酸的腰杆,看着身后堆得像小山似的黄稿草,嘴角忍不住往上扬。他拿出怀里的窝头,就着山泉水啃了两口,又想起家里的小秋菊,想起她那双乌溜溜的大眼睛,心里就像揣了个暖炉,连窝头都吃出了几分甜意。
傍晚从染房收工,父亲也不回家,径直拐去北山,继续割草。直到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直到山风渐凉,他才扛起捆好的黄稿草,踏着暮色往家走。草捆沉甸甸的,压得扁担咯吱作响,也压得他的肩膀微微发红,可他脚步稳健,一步一步,踩在乡间的小路上,心里满是踏实的期盼。
母亲知道父亲的辛苦,每天傍晚,都会抱着红英,站在四合院的门口等他。夕阳的余晖洒在娘俩身上,镀上一层温暖的金边。红英趴在母亲的肩头,看见父亲扛着草捆走来,就会挥舞着小胳膊,咿咿呀呀地喊着,声音清脆得像山涧的泉水。父亲一听见女儿的声音,就会加快脚步,脸上的疲惫瞬间消散大半。
“爹回来啦!”母亲迎上去,接过他肩上的扁担,又递上一碗晾好的绿豆汤。父亲咕咚咕咚喝下去,抹了抹嘴,伸手抱起红英,在她粉嘟嘟的小脸上亲了一口。秋菊咯咯地笑着,伸出小手,去摸他脸上的胡茬,摸得自己手心发痒,笑得更欢了。
院子里的老槐树,抽出了嫩绿的新芽,槐花香飘满了整个四合院。父亲割回来的黄稿草,在院子里晒了满满一地,风一吹,草叶沙沙作响,像是在说着悄悄话。等草晒干了,父亲就开始修缮南屋。他请了村里的几个老把式帮忙,自己则打下手,和泥、搬砖、铺草,忙得脚不沾地。母亲也闲不住,每天抱着红英在一旁看着,时不时递上一杯水,或者帮着递个工具。
红英是院子里的小开心果。她渐渐学会了扶着墙根挪步,小小的身子摇摇晃晃,像一只刚学会走路的小企鹅。有时候,她扶着南屋的门框,看着父亲和乡亲们忙活,嘴里就会发出咿咿呀呀的声音,像是在给他们加油鼓劲。要是有人逗她:“英儿,给叔唱个歌呗!”她就会咧开小嘴,露出两颗刚冒尖的小牙,笑得眉眼弯弯,把满院子的人都逗得哈哈大笑。
有一次,父亲正站在梯子上,给南屋铺屋顶的黄稿草,红英扶着墙根,一步一步地挪到了梯子底下。她仰着小脸,看着高高在上的父亲,嘴里喊着“爹”,小手还不停地挥舞着。父亲低头看见她,心里一紧,连忙从梯子上下来,一把抱起她:“我的小乖乖,这儿危险,可不能乱跑。”红英却不害怕,搂着他的脖子,在他脸上蹭来蹭去,蹭得他满脸都是口水,父亲却笑得合不拢嘴,连眼角的皱纹里都盛满了笑意。
修缮南屋的日子,虽然忙碌,却处处透着温情。乡亲们帮忙干活,母亲就擀面条、蒸窝头,炒上一大盆土豆丝,招待大家。院子里的梧桐树下,摆着一张大木桌,大家围坐在一起,吃着简单的饭菜,聊着村里的家常,笑声此起彼伏。红英被抱在中间,一会儿被这个逗逗,一会儿被那个摸摸,小小的身子,像是被一团温暖的爱意包裹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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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个月后,南屋终于修缮好了。新铺的黄稿草屋顶,整齐又厚实;夯过的土墙,平整又坚固;窗户上糊了新的麻纸,还贴了两张红双喜。走进屋里,再也闻不到潮湿的霉味,取而代之的,是黄稿草淡淡的清香。父亲看着焕然一新的南屋,心里像喝了蜜一样甜。他知道,往后,他的妻儿,就能在这间宽敞明亮的屋子里,过上安稳的日子了。
搬家那天,四合院的人都来帮忙。爷爷奶奶拄着拐杖,站在门口看着,脸上满是欣慰的笑容。母亲抱着红英,走进南屋,看着崭新的一切,眼眶微微泛红。父亲走到她身边,握住她的手:“义玉,委屈你这么久了,往后,咱就住这儿了。”母亲摇摇头,笑着说:“不委屈,有你,有英儿,在哪儿都是家。”
红英在母亲的怀里,好奇地打量着新屋子。她看见墙上贴着的红双喜,看见炕上铺着的新苇席,看见屋角摆着的小木柜,眼睛里满是新奇。她挣脱母亲的怀抱,扶着炕沿,小心翼翼地迈出了步子。一步,两步,三步……她竟然不用扶着东西,自己站稳了!
院子里的人都安静下来,目光齐刷刷地落在红英身上。只见她晃了晃小小的身子,然后,像是鼓足了勇气似的,迈开小腿,朝着父亲的方向,跌跌撞撞地走了过去。
“英儿会走路了!”不知道是谁喊了一声。
母亲的眼睛一下子就红了,捂住嘴,强忍着泪水。高大旺也愣住了,随即,他快步走上前,张开双臂,一把抱住了扑过来的女儿。英咯咯地笑着,在他怀里扭动着身子,像是在炫耀自己的新本领。
“俺的英儿会走路了!”父亲抱着女儿,激动得声音都在颤抖。他抱着她,在院子里转了一圈又一圈,笑声响亮,传遍了整个四合院。
那天,父亲做了一个决定。他要在南屋的门口,种下一棵梧桐树。他说:“前人栽树,后人乘凉。俺要让这棵树,陪着英儿一起长大。”
说干就干。他扛着铁锹,在南屋门口的空地上,挖了一个深深的树坑。乡亲们帮着他,把一棵从山里挖来的梧桐树苗,小心翼翼地栽进坑里,填上土,浇上水。小小的梧桐树苗,在春风里舒展着嫩绿的枝叶,像是在向这个家,招手致意。
红英站在树旁,扶着树干,歪着小脑袋,好奇地看着。她伸出小手,摸了摸树干上的嫩芽,又抬头看了看站在身边的爹娘,笑得格外灿烂。
日子,就在这样的温情里,一天天往前走。父亲依旧每天去染房干活,依旧会在早晚去北山忙活,只是,他的脚步,变得更轻快了;母亲依旧操持着家务,纺线、纳鞋底、照顾家人,只是,她的脸上,笑容更明媚了;红英呢,一天天长大,走路越来越稳当,嘴里的话也越来越清晰,她会喊“爷爷”“奶奶”,会喊“姑姑”,会摇摇晃晃地跑到院子里,追着蝴蝶跑,把满院子的欢乐,都搅得沸沸扬扬。
南屋门口的梧桐树,也一天天长高。它的枝叶越来越繁茂,渐渐撑开了一片绿荫。夏天的时候,父亲会搬一张竹床,放在桐荫下,抱着红英,给她讲雷锋的故事,讲副业队里的趣事。红英趴在他的怀里,听得津津有味,时不时还会冒出一两句含糊不清的话,逗得他哈哈大笑。
母亲坐在一旁,手里纳着鞋底,看着父女俩的模样,嘴角的笑意,像桐花一样,悄悄绽放。
染房的靛蓝色,依旧沾在父亲的手上;北山的黄稿草,依旧在记忆里飘香;南屋的土墙,依旧透着温暖的气息;门口的梧桐树,依旧在春风里摇曳。而那个蹒跚学步的小丫头,就像一颗小小的太阳,照亮了这个家的每一个角落,把平淡的日子,都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边。
后来,红英长大了,常常会指着门口的梧桐树,问父亲:“爹,这棵树,是你当年为我种的吗?”父亲就会笑着点点头,摸着她的头说:“是啊,俺的英儿,就像这棵树一样,要长得高高大大的,要活得堂堂正正的。”
红英就会依偎在他的怀里,看着桐荫下的四合院,看着院里的老柿子树,看着远处的北山,心里满是幸福。她知道,这棵梧桐树,不仅陪着她长大,更藏着爹娘的爱,藏着这个家,最温暖的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