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甫的问题其实并不算小,说起来还和李伙的熟人有关。
且说在李亨刚称帝未久,自蜀地而来的房琯就深得李亨信重,不然也不会他第一次尝试收复长安的事交给房琯来办,即便在房琯兵败之后,李亨也大度地原谅了他。
但李亨对于房琯的信重只持续到了贺兰进明进谗言说房琯忠于太上皇而非皇帝之前,然后就是李亨对房琯的怀疑和罢相了。
按理说,到底是宰相,罢相这等事还是要有合理的理由的。但实际上,政治哪有那么多理由,李亨不信任房琯,就能罢免了房琯,想要处罚房馆,就能贬谪房琯。因为他是皇帝,仅此而已。
然后,杜甫看不过去了。作为左拾遗的他本就有谏言的职责,遂上书替房琯说话。
这本来也没有什么,左拾遗嘛!李亨的心眼也不是特别小。
可奈何杜甫有一件事被人捅到皇帝面前了一杜甫与房琯有交情。
最终杜甫被李亨亲自下令交付三司审问。
幸运的是,杜甫遇到了好时候,刚刚担任宰相的张镐和自江东节度使任上入朝担任御史大夫的韦陟都替杜甫说话,最终杜甫被无罪释放,而为了皇帝的颜面,杜甫虽还担任原职,却奉令先回家探亲。
等到杜甫带着家眷返回长安,已经是十一月了。
平心而论,房琯领兵大败,是该处罚。然而房琯兵败之过已经被皇帝免罪,事后又来处罚。赏罚不明,这等处置实在是————太李亨了。
“此前下官曾与大王提过下官曾在鲁郡等地畅游过,当时与下官一起的便是达夫和子美了,前后同游近一年。杜子美虽然爱作苦诗,然其心甚坚,以致君尧舜上为志————”李白继续说着。
如果是从前,李白会觉得杜甫已经安然度过了三司会审,应该可以继续担任左拾遗了。但现在他却明白,房琯虽被罢相,却还在朝中担任官职,并未被贬谪,而杜甫作为明显的房琯一党,圣人真的原谅他了吗?
所以李白才会选择在李倓面前说起杜甫之事。当年他与高适、杜甫同游,正是因为三人都是一般的处境,郁郁不得志。
“太白想要我帮他?”李倓笑问道。
单就政治眼光而言,杜甫和李白一样,明显是不合格的,与之相比,高适才是个当官的好材料,因为高适分得清公私,懂得取舍。
李白没想到李倓说的这么直接,略显尴尬地拱手道:“杜子美是正直之人,私以为大王会喜欢。”
李倓忍不住笑出了声。
李白觉得自己的确不该提出如此过分的要求,他其实知道李伙在朝中有敌,这一点从李揆的弹劾就能明显地看出来,如此局面让李伙去帮一个已经恶了皇帝的杜甫实属不该。
他正要开口,却猛然听李倓说道:“太白说得对,正直之人,谁会不喜欢呢?”
李白一时振奋,竟没觉得意外,仿佛建宁王一定会说出这个回答。
次日,李白去见了杜甫。
对李白十分推崇的杜甫见到李白,自是十分欣喜,言语之间尽是对官军收复洛阳的振奋之意,还有隐隐地对李白跟随建宁王收复失地的艳羡。当然,并无半点嫉妒。
李白敏锐地留意到,杜甫根本没有对前程的忧虑,好似从前的他一样,觉得——
三司会审的事过去就过去了。
不过,李白什么都没说,见杜甫已经带着家眷安顿好了,干脆的送上礼物,当天晚上,回到了李倓的府邸。
这一日,李倓骑着青雅马正式送别了叶护。
且说自安庆绪北逃之后,河东、河南分别在李光弼、来镇、张巡等人的带领下收复失地,叶护离开之日,两道传来消息,失地尽皆收复,唯独贼将能元皓据河南道北海郡,贼将高秀岩据河东道大同。
而早在李倓回京之初,皇帝就已经宣布了诏书,诏书中着重提起了李俶、郭子仪、李倓、叶护四人的功劳。除了已经离开的叶护得到了封赏之外,皇帝早已在诏书中言明,要在太上皇回来之际论功行赏。
从私心来讲,这大约是皇帝对于太上皇的眩耀—瞧瞧,把你吓得跑到蜀地避难的叛乱被我给平息了!
但实际上,几乎所有在此战中立过功勋的人都期待着太上皇尽早归来,因为早有消息传出一一皇帝接受了李泌曾经的建议,要给功臣们封可以传家的食邑。
更有小道消息流传—建宁王曾得圣人许诺,可得三千户。
而在太上皇归来之前,才脱离伪燕统治未久的长安城又开始变得乱糟糟的,立下功劳的希望再进一步,功劳不足的希望分润一二————在此背景之下,于银台门处受事的李辅国脸上乐开了花。
现在,百官提到他,谁敢不敬称一声“五郎”?
正在这时,忽又有一则消息在长安城中流传。
曾经在朝会之中弹劾了建宁王李倓的监察御史李揆打算亲自登门打算向建宁王致歉,而有好事者在李揆的宅院外盯着,竟真的碰上了李揆登门。而李揆竟也没觉得不好意思,丝毫不理会好事者,直奔李倓的府邸而去,等到李揆抵达时,其身后已经聚集了不少人。
然而建宁王似乎没有接受李揆致歉之意,大门侧门俱是紧闭。
李揆丝毫不气馁,就在门外等着。
好事者们也都在围观,甚至还有人开了赌局,就赌建宁王会不会原宥李揆“说来这御史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了,建宁王立下大功,又有圣人许诺的三千户食邑,他怎么敢得罪建宁王的————你看,这不是弹劾不成服软了嘛!”
“如此说来,李御史原也是个不畏权贵之人?”
“可不是嘛!但他终究只是一个御史啊,听说他家境贫寒,好不容易才当上监察御史。”
就在围观之人你一言我一语的的说话时,侧门终于开了。
吃瓜群众一时安静,等待着建宁王的应对。
但见一人手捧着什么东西出了门,来到李揆面前。
“大王请李御史吃鸭项————大王说,此鸭脖甚是美味,因为他从来没见过如此软的鸭项。”此人说罢,便将鸭脖交给李揆离开。
李揆在接过后,骤然听到人群中有人喊道:“古有强项令,今有软项御史!
”
他手一抖,鸭脖跌落在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