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亨有些恼怒,他记得李揆。当初李倓擅杀义阳太守的消息传来,他遂遣李揆为使前往淮南道查证此事,不过恰逢鲁炅、来瑱兵败淮西,正是需要李伙领兵援助之时,于是他便顺势叫回了李揆。毕竟李伙杀人也算是事出有因,就算真杀错了人,李亨也没打算重罚李倓。
在他的视角里,此事已然告一段落。如今李倓刚回朝,李揆就旧事重提,如何让他不恼怒?
“日前,义阳太守之子为申诉其父之冤屈,往长安来告。然大理寺、刑部皆不敢受此案,西京留守因与建宁王有私,竟遣胥吏驱逐之。然忠臣孝子,岂会为此所迫————臣闻此事,不敢不奏于陛下!”李揆说起话来义正言辞,仿佛正义的化身。
他口中的西京留守,也即皇帝不在西京长安期间总揽西京军政大事的使职,自李俶收复长安后,担任西京留守的正是原河南节度使、嗣虢王李巨。而皇帝自凤翔到了长安,仍没有取消留守之职,俨然是脱裤子放屁想要等到太上皇来京搞一波名正言顺了。
而被指名道姓的李巨眼看着就要当上京兆尹了,骤闻这个小插曲,也不待李倓说话,便匆忙出列为自己开脱道:“圣人容禀,御史之言,臣委实不知啊,所谓义阳太守,臣更是不知所谓!”
李揆质问道:“当初义阳太守之事,行在人尽皆知,彼时留守身为太子太傅,如何不知?且胥吏欺人,臣有真凭实据!”
李巨继续为自己辩解道:“圣人明鉴,此事与臣并无干系,便是有胥吏肆意妄为,臣亦不知也。”
李倓在一旁听着,只觉得李巨真真是个猪队友。
此事的关键是义阳太守吗?不是,是刑部、大理寺、京兆尹皆畏惧于李倓的威势!
不过李巨原本就不是李倓正儿八经的队友,也要求不了太多。而且李倓见李巨表态,十分怀疑那胥吏真的是他指使的。在李巨说出更容易被人抓住把柄的话前,李倓挺身而出,直言道:“圣人,粮草辎重,事关战事成败,河南淮南守备之重,事关国库,臣问心无愧!”
既然跑题了,那他就把题正回来。
按理说,李倓应该当场自辩,甚至还要撇清他与刑部、大理寺和京兆尹的关系————可他本来就没什么关系,就连李巨,他也只是在回来当天的宴会上见过,统共就没说两句话。
“圣人,义阳太守为四品重臣,牧守一方,建宁王一言以杀之,枉顾人命!
义阳太守便是有罪,国家法度自有定数!若放任之,天下太守岂能心安?————”监察御史李揆仿佛受到了极大的侮辱,死死抓着李倓擅杀太守的罪过。
“谎话!”
李揆一怔,因为他听到了一声不太标准的官话打断了他的侃侃而谈。为了今日,他按照李辅国的吩咐早做了许多准备,正是一鼓作气的时候,当即就要继续弹劾,但还未张口,就看到前头正有一人出列说话,那道身影他不算陌生,因为就在五六日前,皇帝曾令百官到长安城东长乐驿专门迎接此人。
大唐忠义王,回纥叶护太子。就连圣人都有求于对方!
可这关叶护太子什么事啊?
“陛下,臣与建宁王虽相识未久,却也知道建宁王并非枉顾人命之人,建宁王关爱百姓之情,在洛阳人尽皆知————”
李揆听着叶护的话,心中干分不解,他是听说了叶护近日来和李伙走得很近,也考虑过叶护对李倓的态度,不然他今天首先要弹劾的就是建宁王在洛阳的时候曾领兵和叶护针锋相对,甚至险些打起来。
结合义阳太守之事,他乃是要坐实李倓为居功自傲、嚣张跋扈之人!如此,就算李倓凭借着战功免于处罚,但这两个词足以毁掉李伙日后领兵的可能性。
李揆和李辅国关系亲近,旁人都唤李辅国五郎,唯独他唤李辅国五父。也因此,李揆知道,他的五父一直后悔当初一时大意没有阻止李伙外任领兵。
但现在,他的计划却被叶护打断了。
不论叶护出于什么目的选择为李伙说话,在五父影响下深知皇帝对叶护的重视的李揆明白,有叶护出头,今日之事就该告一段落了,甚至建宁王和叶护的冲突都没必要提了,他现在该考虑的不是怎么让李伙承受骂名,而是怎么置身事外。
好在他是监察御史,本就有弹劾的职责,当即在叶护说完后,他将话题一转:“既有忠义王为建宁王作证,臣无话可说,唯独西京留守处胥吏仗势欺人,不可放任!”
李巨听出了此事暂缓之意,他连忙出列请求道:“臣之府属有过,臣责无旁贷,请圣人准许由臣亲查不法!”
皇帝李亨高坐于台上,将各方的表情尽收眼底。唯独看到李倓时顿了一顿,因为他发现李倓连朝笏都没带—一朝笏乃是作记录之用,就连他有时都得带着以备不时之需,朝臣们若是需要汇报的事务多,甚至还会多带几块。就算是无事的大臣,一般也会带上一块备用。须知就连大唐忠义王,原本不必上常朝的叶护为了表达亲近之意都带了朝笏,虽说上面大概是一片空白。
李亨只是一顿,旋即做出了决断:“此事早有定论,不必再提!”
朝臣们皆是应命。
李伙没料到叶护会在这种场合替他说话,他再次确认了自己的判断,叶护还真是个实诚人,这样的人要是能当上回纥可汗,那就再好不过了。
接下来的朝会内容就和李倓没什么关系了,在朝会散去之后,李辅国亲自找上了李倓—传达了皇帝的召见之意。
“自大王得胜归来,一直未能向大王当面道贺,实在惭愧。”李辅国态度亲切,言辞诚恳,不知道的,还真当这是他的真情实感呢!
李倓初回长安,并不知道李揆身后是谁,但左右李辅国不是什么好东西。如今李辅国愿意维持表面上的和谐,他倒没破坏,只回应道:“听闻圣人让中官于银台门受事,未曾想竟劳得中官亲来接我,竟荒废了国事,该惭愧的是我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