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轨道脱离程序启动。”
“‘鸾鸟’开始减速。”
“高度从四百公里下降,当前高度三百五十公里。”
塔台里,返航程序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张飞坐在主控席上,盯着屏幕上不断变化的数据。
返航比起飞更考验技术。
大气层再入的角度、速度、温度,每一个参数都必须精确到小数点后三位。
误差太大,要么直接烧毁,要么弹回太空。
“张总工。”林沐瑶走过来,“再入轨道计算完成,最佳再入角五点七度,误差范围正负零点一度。”
“发送给‘鸾鸟’。”
“已发送。”
张飞戴上耳麦。
“塔台呼叫‘鸾鸟’。”
“‘鸾鸟’收到。”
“再入数据已传输,确认接收。”
“接收确认。”飞行员的声音传来,“轨道计算机正在校验……校验通过。预计十五分钟后开始再入。”
“好。”张飞说,“注意监控热防护系统温度。”
“明白。”
接下来的十几分钟,塔台里很安静。
大家盯着屏幕,看着“鸾鸟”的高度数据持续下降。
三百公里。
两百五十公里。
两百公里。
“即将进入再入窗口。”飞行员报告,“高度一百八十公里,速度七点五公里每秒。”
“准备调整姿态。”张飞说。
“姿态调整中……完成。机头上扬,再入角五点七度,锁定。”
屏幕上,“鸾鸟”的图标开始微微调整角度。
“开始再入。”
话音刚落,屏幕上的温度数据开始急剧上升。
五百度。
一千度。
一千五百度。
战机表面与大气层剧烈摩擦,产生高温。
“热防护系统工作正常。”飞行员的声音依然平稳,“温度峰值预计两千三百度,在材料承受范围内。”
“监控结构完整性。”
“监控中……目前无异常。”
张飞的手心又开始出汗。
再入阶段是整个返航过程中最危险的环节。
高温。
高压。
剧烈的振动。
任何一点差错,都可能机毁人亡。
“高度一百公里。”
“速度五公里每秒。”
“温度峰值已过,当前一千八百度,开始下降。”
塔台里,很多人松了口气。
但张飞没有。
还有下一关:跨音速区间。
“即将进入跨音速区间。”飞行员报告,“当前高度八十公里,速度一点五马赫。”
“准备应对激波和湍流。”
“明白。”
几秒钟后。
“‘鸾鸟’报告:机身出现轻微抖动。”
“正常现象。”张飞说,“跨音速激波导致的,系统会自动稳定。”
“明白。抖正在减轻……已消失。”
“很好。”
高度继续下降。
六十公里。
四十公里。
二十公里。
“鸾鸟”已经回到了稠密大气层。
现在,它看起来像一架普通的飞机了。
“高度一万米。”
“速度零点八马赫。”
“起落架准备。”
塔台里的气氛重新紧张起来。
最后一步了。
“起落架检查。”张飞说。
“检查中……前起落架正常,右主起落架正常,左主起落架……”
飞行员的声音停顿了一下。
“左主起落架指示灯异常,显示未锁定。”
塔台里一片寂静。
张飞的心跳漏了一拍。
“重复。”他保持声音平稳。
“左主起落架指示灯显示未锁定。”飞行员说,“但根据机械传感器数据,起落架已经放下并锁定。可能是传感器故障,也可能……”
也可能是真的没锁定。
如果是后者,降落时左起落架可能无法承受冲击,导致机身倾斜、擦地、甚至翻滚。
后果不堪设想。
“张总工!”安国邦声音都变了,“怎么办?要不要复飞?”
“复飞也没用。”张飞冷静地说,“如果是机械故障,复飞后问题依然存在。”
“那……那怎么办?”
张飞没有立刻回答。
他闭上眼睛,快速思考。
起落架系统他太熟悉了。
指示灯显示未锁定,但机械传感器显示已锁定。
矛盾。
可能是电气故障——指示灯坏了。
也可能是机械故障——起落架确实没锁到位,但传感器误报。
怎么判断?
“塔台呼叫‘鸾鸟’。”张飞重新戴上耳麦。
“‘鸾鸟’收到。”
“现在做几个测试。”
“请指示。”
“第一,轻微晃动操作杆,模拟侧风影响。观察左起落架位置有没有变化。”
“明白。”
几秒钟后。
“报告:左起落架位置无变化。”
“好。”张飞说,“第二,手动操作液压系统,给左起落架施加轻微压力。注意,是非常轻微的压力。”
“收到……压力施加完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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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机械传感器数据有变化吗?”
“没有,依然显示锁定状态。”
张飞点点头。
“第三,也是最后一个测试。”他说,“重启起落架控制系统。”
“重启?”飞行员愣了愣,“现在?在降落过程中?”
“对。”张飞很肯定,“就像电脑卡住了重启一样。系统重启后,会重新自检。如果是指示灯或传感器故障,重启后可能恢复正常。如果是机械故障……那数据不会变。”
短暂的沉默。
“明白。”飞行员说,“开始重启程序。”
塔台里,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局座的手紧紧抓着椅子扶手。
穆青山站在张飞身后,眉头紧锁。
安国邦不停地擦汗。
林沐瑶盯着屏幕上的数据流,嘴里小声念着什么。
十秒钟。
二十秒钟。
“重启完成。”飞行员报告,“系统重新自检中……”
又过了五秒钟。
“自检完成!”飞行员的声音突然兴奋起来,“左主起落架指示灯变绿!重复,左主起落架指示灯正常,显示已锁定!”
塔台里爆发出欢呼声。
“太好了!”
“解决了!”
“虚惊一场!”
张飞长长地舒了口气。
他这才发现,自己的后背又湿透了。
“张总工。”安国邦凑过来,声音还在抖,“刚才……刚才真是吓死我了。”
“没事了。”张飞说,“就是个小故障,传感器误报。”
“小故障?”安国邦瞪大眼睛,“这还小?差点就……”
“已经解决了。”张飞打断他,“准备降落吧。”
“对对对,降落,降落。”
张飞重新集中精神。
“‘鸾鸟’,报告最终状态。”
“所有系统正常,起落架全部锁定,燃油剩余百分之十八,可以安全降落。”
“好。”张飞看向窗外,“准许降落。跑道已清空,祝你们平安归来。”
“收到。开始最后进近。”
屏幕上,“鸾鸟”的高度已经降到五百米。
速度降到了三百公里每小时。
它正对着跑道,平稳地下降。
塔台里,所有人都站了起来。
大家走到窗边,看着那架黑色的战机越来越近。
机轮清晰可见。
起落架稳稳地伸出。
“高度一百米。”
“五十米。”
“二十米……”
“触地!”
轰——
一阵沉闷的摩擦声从跑道方向传来。
“鸾鸟”的机轮接触到了地面。
平稳。
丝滑。
没有弹跳,没有摇晃,就像它本就属于那里。
“减速板展开。”
“反推装置启动。”
战机在跑道上快速滑行,速度迅速下降。
最后,稳稳地停在了跑道尽头。
“滑跑停止。”飞行员的声音传来,带着难以抑制的激动,“‘鸾鸟’安全降落。重复,‘鸾鸟’安全降落!”
塔台里,这次欢呼声持续了整整一分钟。
“成功了!”
“完全成功!”
“首飞圆满结束!”
安国邦直接哭了出来,一把鼻涕一把泪:“太好了……太好了……”
局座转过身,用力抱住张飞。
老人没说话,只是用力拍着他的背。
穆青山拿出对讲机:“地面保障组,立刻上前接机。医疗组准备好,飞行员可能需要检查。”
“收到!”
张飞摘下耳麦,靠在椅背上。
他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
累。
但也轻松。
前所未有的轻松。
“张总工。”林沐瑶走过来,眼睛红红的,“你做到了。”
“是我们做到了。”张飞说。
“不。”林沐瑶摇头,“是你。刚才那个故障,换个人可能就慌乱了。但你那么冷静,一步步测试,最后找到了解决办法。”
张飞笑了笑。
“其实我也紧张。”他老实说,“但紧张没用,解决问题才有用。”
这时,窗外传来一阵引擎声。
牵引车已经开到“鸾鸟”旁边,地勤人员开始固定战机。
舱门打开。
两名飞行员走了出来。
他们站在舷梯上,朝着塔台方向,用力挥手。
塔台里,所有人都朝他们挥手。
虽然隔着很远,彼此看不见脸。
但那份激动,那份骄傲,隔着玻璃都能感受到。
“走吧。”穆青山说,“我们去迎接英雄。”
大家走出塔台,坐上车,朝跑道方向驶去。
路上,张飞的手机震了一下。
是顾倾城发来的短信:“降落成功了吗?”
张飞回复:“成功了。刚落地。”
“太好了。审讯有初步进展,等你忙完过来一趟。”
“好。”
收起手机,张飞看向窗外。
戈壁的阳光很好。
洒在刚刚降落的“鸾鸟”上,黑色的机身泛着温暖的光泽。
地勤人员正在检查机体。
记者们被拦在警戒线外,长枪短炮对准战机拍摄。
一切都很完美。
车停在了跑道边。
张飞下车,走向“鸾鸟”。
两名飞行员看到他,立刻立正敬礼。
“张总工!”
张飞回礼。
“辛苦了。”他说。
“不辛苦!”年轻的飞行员激动地说,“能飞‘鸾鸟’,是我这辈子最大的荣耀!”
年长些的飞行员补充道:“张总工,这飞机……真的太棒了。操控性、稳定性,都超乎想象。特别是刚才解决起落架故障的过程,您的指令清晰明确,让我们心里特别踏实。”
“应该的。”张飞说,“你们先去做体检,好好休息。”
“是!”
两人在医护人员的陪同下离开了。
张飞走到“鸾鸟”旁边,伸手摸了摸机身。
还热着。
再入时的高温还没完全散去。
“张总工。”安国邦跑过来,“初步检查报告出来了。机体完好,热防护层无损伤,所有系统正常。就是左主起落架的传感器确实有故障,需要更换。”
“嗯。”张飞点头,“小问题。”
“您管这叫小问题……”安国邦苦笑,“刚才差点把我心脏病吓出来。”
局座走过来,绕着“鸾鸟”走了一圈。
“真漂亮。”他喃喃道,“落地了更漂亮。”
“局座。”张飞说,“这次首飞,您给打个分?”
局座想了想。
“满分。”他说,“不,满分不够。一百二十分。”
大家都笑了。
这时,一群记者突破了警戒线,朝这边涌来。
“张总工!能接受采访吗?”
“局座!请谈一谈首飞成功的感想!”
“飞行员在哪里?我们能采访飞行员吗?”
安保人员赶紧上前阻拦。
穆青山皱了皱眉:“张飞,你先回避一下。记者这边我来应付。”
“好。”
张飞在安保人员的护送下,坐车离开了跑道。
车上,他回头看了一眼。
“鸾鸟”静静地停在戈壁的阳光下。
像一头休憩的巨兽。
安静。
但随时准备再次腾飞。
他笑了。
然后,他想起口袋里那枚古钱币。
开元通宝。
护身符。
他掏出来,握在手心里。
铜钱被捂得温热。
“谢谢你。”他轻声说。
不知道是对林沐瑶说。
还是对这片土地说。
或者,对所有人说。
车驶向基地深处。
首飞结束了。
但新的工作,马上就要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