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五点,天还没亮。
张飞醒了。
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看了几秒,然后坐起身。
睡了五个小时,够了。
窗外的戈壁还笼罩在黑暗中,只有远处“昆仑”工地的探照灯在夜空中划出几道光柱。
他穿好衣服,洗漱完毕,走出宿舍。
走廊里很安静。
这个时间点,大部分人还在睡觉。
但基地已经醒了。
他能听到远处机库方向传来的隐约动静——牵引车的声音,还有对讲机里模糊的指令声。
走向食堂的路上,他碰到了安国邦。
“张总工?”安国邦看到他,愣了一下,“你怎么这么早?”
“睡不着了。”张飞说,“你怎么也这么早?”
“我压根没睡。”安国邦苦笑,“指挥部那边要求每小时汇报一次准备情况,我就在办公室凑合了一晚上。”
两人一起走进食堂。
食堂里已经有人了——都是今天要参加首飞保障的工作人员。大家默默地吃着早饭,气氛有些凝重。
张飞拿了碗粥,两个包子,在角落坐下。
安国邦端着餐盘坐他对面。
“张总工。”安国邦压低声音,“气象台刚更新的数据,你看了吗?”
“还没。”
“侧风。”安国邦说,“预报说上午九点前后,侧风可能达到四级,阵风五级。”
张飞抬起头。
“四级?”
“对。”安国邦脸色不太好,“‘鸾鸟’的设计抗风能力是六级,但那是巡航状态。起飞和降落阶段,四级侧风已经接近安全极限了。”
张飞没说话,继续吃包子。
“张总工,咱们……要不要考虑延期?”安国邦小心翼翼地问。
“为什么要延期?”
“安全啊!”安国邦急了,“万一在起飞过程中遇到强烈侧风,飞机姿态控制不住,那……”
“它能应付。”张飞平静地说。
“可是……”
“安主任。”张飞放下筷子,“你知道‘鸾鸟’的飞控系统参考了什么吗?”
“什么?”
安国邦听得一愣一愣的。
“你是说……”
“‘鸾鸟’的飞控算法里,有专门应对侧风的模块。”张飞解释,“不是跟风对抗,而是根据实时风场数据,动态调整机翼角度和发动机推力,像冲浪一样顺着风走。”
“这……能行吗?”
“原理很简单。”张飞说,“就是流体力学加实时控制。昨晚最后一遍测试,模拟了六级侧风的情况,系统响应时间在毫秒级,完全来得及调整。”
安国邦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最后只能叹了口气:“行吧,你说能行,那就一定能行。”
“嗯。”
吃完饭,两人走向塔台。
路上,张飞碰到了林沐瑶。
她穿着工作服,手里拿着平板电脑,眼睛有点红,但精神很好。
“张总工。”她快步走过来,“飞控系统最后一遍自检通过了,所有参数都在正常范围内。”
“辛苦。”张飞看着她,“你一晚上没睡?”
“睡了三个小时,够了。”林沐瑶笑了笑,“你呢?”
“五个小时。”
“那比我强。”
三人一起走进塔台。
塔台里已经有不少人了。
局座坐在观察席上,正和旁边的穆青山说着什么。看到张飞进来,两人都转过头。
“张飞来了。”局座笑着招手,“来,坐这儿。”
张飞走过去,在局座旁边坐下。
穆青山看着他:“气象报告看了吗?”
“看了。”张飞说,“侧风四级,阵风五级。”
“有把握吗?”
“有。”
穆青山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点点头:“好,听你的。”
这时,顾倾城从外面进来。
她走到张飞身边,低声说:“李浩然那边已经就位了。八点半,三号仓库后门。”
张飞看了眼时间。
六点十分。
还有两小时二十分钟。
“都布置好了?”他问。
“好了。”顾倾城说,“仓库内外一共十二个隐藏摄像头,八个窃听点。外围有二十个人待命,只要他们一接头,三分钟内就能控制现场。”
“注意安全。”
“知道。”顾倾城顿了顿,“张飞,起飞时间定在九点整?”
“对。”
“那……”顾倾城犹豫了一下,“八点半到九点之间,如果你在塔台听到什么动静,别分心。”
张飞看着她。
“我明白。”他说,“你们专心抓人,我专心飞飞机。”
“好。”
顾倾城点点头,转身离开了。
局座凑过来:“小顾说什么了?”
“安保方面的事。”张飞含糊地说。
局座也没多问,只是拍了拍他的肩:“专心你的,其他的交给专业的人。”
“嗯。”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塔台里的气氛越来越紧张。
大屏幕上显示着各项实时数据:风速、风向、温度、湿度、气压……还有“鸾鸟”的各个系统状态。
所有人都在等。
等那个时刻的到来。
七点整。
张飞站起来:“我去机库看看。”
“我跟你去。”林沐瑶说。
两人离开塔台,走向机库。
清晨的风很大,吹得衣服猎猎作响。
戈壁的日出很美——天边泛起鱼肚白,然后是一抹橙红,渐渐染红整片天空。
但没人有心情欣赏。
机库里,“鸾鸟”已经做好了起飞前的一切准备。
工程师们在进行最后的检查。
张飞走到机头位置,伸手摸了摸蒙皮。
冰凉。
光滑。
“紧张吗?”林沐瑶在他身边问。
“有点。”张飞老实说,“但不是因为技术,是因为……责任。”
“责任?”
“嗯。”张飞看着“鸾鸟”,“这么多人看着,这么多人的心血,都在它身上。要是飞不好,对不起大家。”
林沐瑶沉默了几秒。
“张飞。”她说,“你知道我最佩服你什么吗?”
“什么?”
“你不是为了自己飞。”林沐瑶轻声说,“你是为了所有相信你的人飞。”
张飞转过头看她。
晨光从机库大门照进来,洒在她脸上,很温柔。
“谢谢。”他说。
“不客气。”林沐瑶笑了,“去吧,去做你该做的事。”
“好。”
张飞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出机库。
七点三十分。
他回到塔台。
安国邦迎上来:“张总工,刚接到通知,媒体团已经到观礼区了。国内外一共六十七家媒体,三百多名记者。”
“知道了。”
“还有,指挥中心问,是否需要推迟到九点半?气象预报显示,九点半之后侧风会减弱到三级。”
“不用。”张飞说,“就九点。”
“可是……”
“安主任。”张飞看着他,“你知道什么叫‘窗口期’吗?”
“什么?”
“就是最适合的时机。”张飞说,“错过这个时机,就算条件再好,味道也不对了。今天是‘鸾鸟’的首飞,我说九点,就是九点。”
安国邦张了张嘴,最后只是点点头:“行,你是总工,你说了算。”
八点整。
塔台里所有人都就位了。
大屏幕上开始倒计时:距离首飞还有60分钟。
张飞坐在主控席上,戴上耳麦。
“各系统最后汇报。”
“动力系统就绪。”
“飞控系统就绪。”
“导航系统就绪。”
“通讯系统就绪。”
“地面保障就绪。”
一个个汇报声传来,清晰、坚定。
张飞看着屏幕上的数据流。
一切正常。
八点十五分。
顾倾城的声音在加密频道里响起:“张飞,李浩然已经出发去三号仓库了。”
“收到。”
“我们的人已经就位,你放心。”
“好。”
张飞摘下耳麦,揉了揉太阳穴。
局座递过来一杯水:“喝点。”
“谢谢。”
他接过来,喝了一口。
水温刚好。
“张飞。”局座说,“我有个问题。”
“您说。”
“如果……我是说如果,今天真的出了什么意外,你会怎么办?”
张飞想了想。
“继续飞。”他说。
“继续?”
“对。”张飞看着窗外,“一次失败,就飞第二次。两次失败,就飞第三次。直到成功为止。”
局座笑了。
“好小子,有股劲儿。”
八点二十分。
张飞重新戴上耳麦。
“塔台呼叫‘鸾鸟’,准备推出机库。”
“收到,准备推出。”
屏幕上,“鸾鸟”被牵引车缓缓拉出机库。
黑色的机身出现在晨光中,像一头苏醒的巨兽。
观礼区传来一阵惊呼声。
记者们的相机快门声响成一片。
八点二十五分。
加密频道里,顾倾城的声音突然响起:“目标出现!重复,目标出现!”
张飞的手紧了紧。
但他没有回应。
而是继续盯着屏幕。
“鸾鸟”已经滑行到跑道起点。
八点二十八分。
顾倾城的声音再次响起:“接头开始……等等,不对劲!”
张飞的心提了起来。
“什么情况?”他忍不住问。
“来接头的人……是基地电力科的老王!”顾倾城的声音里带着震惊,“他在基地干了十五年!”
张飞愣住了。
老王?
那个总是笑呵呵的、喜欢在食堂跟大家聊天的老王?
“确认吗?”他问。
“确认。”顾倾城说,“监控画面很清晰,就是他。他正在和李浩然交接存储卡。”
“抓人。”
“已经动手了。”
八点二十九分。
塔台里,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大屏幕上,倒计时显示:距离首飞还有31分钟。
张飞深吸一口气。
“塔台呼叫‘鸾鸟’,进行最后检查。”
“收到,开始最后检查。”
八点三十分整。
加密频道里传来顾倾城的声音:“抓捕完成。李浩然和老王都已控制,存储卡缴获。”
张飞闭上眼睛,松了口气。
“收到。”他说,“辛苦了。”
“你们专心飞。”顾倾城说,“剩下的交给我。”
“好。”
张飞睁开眼睛。
他看着窗外。
“鸾鸟”静静地停在跑道起点,黑色的机身反射着朝阳的光芒。
塔台里,穆青山走过来,在他身边坐下。
“刚收到消息,侧风数据更新了。”穆青山说,“实时风速,四级,阵风五级半。”
他顿了顿。
“张飞,我再问你一次:要不要延期?”
张飞转过头,看着穆青山。
然后,他看向窗外那架黑色的战机。
流线型的机身。
锐利的机翼。
还有机身上那个小小的标志——一条腾飞的龙。
“首长。”张飞说,“它能应付。”
他的声音很平静。
但很坚定。
穆青山盯着他看了几秒。
然后,他笑了。
“好。”他说,“那就飞。”
张飞点点头。
他重新戴上耳麦。
“塔台呼叫‘鸾鸟’。”
“‘鸾鸟’收到。”
“准备好起飞了吗?”
短暂的沉默。
然后,飞行员的声音传来,清晰而有力:
“‘鸾鸟’准备就绪,请求起飞。”
张飞看了一眼屏幕上的倒计时。
八点四十五分。
还有十五分钟。
他深吸一口气。
“准许起飞准备。”他说,“九点整,准时升空。”
“收到。九点整,准时升空。”
塔台里,所有人都站了起来。
大家看着窗外,看着跑道起点那架黑色的战机。
等待着。
等待着那个时刻的到来。
张飞坐在主控席上,手指在操作台上轻轻敲着。
一下。
两下。
三下。
他在心里默默数着。
还有十四分钟。
十三分钟。
十二分钟。
时间,从未如此漫长。
也从未如此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