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一点,“龙巢”基地。
顾倾城从监控室出来,沿着走廊快步走向地下实验室。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她自己的脚步声。应急灯泛着淡淡的绿光,照在金属墙壁上,反射出冷硬的质感。
她手里拿着两份报告。
一份是技术分析组对李浩然安装的那个传感器的拆解结果。另一份是老陈审讯“信使”的口供摘要。
两页纸,加起来不到五百字。
但信息量足够大。
走到实验室门口,她敲了敲门。
里面传来张飞的声音:“进。”
推门进去,实验室里灯火通明。张飞正趴在桌上,面前摊开几张图纸,手里拿着一支铅笔在画着什么。
“还没睡?”顾倾城问。
“快了。”张飞抬起头,揉了揉眼睛,“你怎么也没睡?”
“有进展。”
顾倾城把两份报告放在桌上,在他对面坐下。
张飞放下铅笔,拿起第一份报告。
他看得很慢。
一行一行地往下读,眉头微微皱起。
看完后,他沉默了几秒,又拿起第二份报告。
这次看得更慢。
顾倾城没有催他。
她看着张飞——这个穿着工装、头发有点乱的男人,此刻正专注地盯着那几行字,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轻轻敲着。
他在思考。
“振动监测仪。”张飞终于开口,声音很平静,“他们想收集‘鸾鸟’起飞时的震动数据。”
“对。”顾倾城点头,“技术组拆解了那个传感器,核心元件是一个微型加速度计,精度很高,能记录从次声波到高频振动的全频段数据。”
“然后呢?”
“然后通过共振破坏。”顾倾城指着第二份报告,“‘信使’交代,‘影子理事会’的技术部门在研究‘鸾鸟’的结构振动特性。他们打算在首飞当天,用外部设备发射特定频率的干扰波,引发共振,导致机体结构损伤甚至解体。”
张飞放下报告。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实验室里只剩下通风系统的嗡嗡声。
“原理很简单。”几秒后,张飞睁开眼睛,“就像唱歌震碎玻璃杯。只要找到那个固有频率,再用同样的频率去激发,能量就会在结构里不断叠加,直到超过材料的承受极限。”
“你能防住吗?”
“能。”张飞站起来,走到白板前,拿起马克笔,“但需要知道他们具体用什么设备,发射功率多大,距离多远。”
他开始画示意图。
简单的几何图形和箭头。
“假设他们在基地外围五公里处设置干扰源。”张飞在图上标了一个点,“用定向天线对准起飞方向,发射特定频率的电磁波。‘鸾鸟’在起飞过程中,机体振动模态会不断变化,但只要有一个瞬间匹配上了……”
他画了一条曲线。
“结构就会受损。”顾倾城接话。
“对。”张飞放下笔,“轻则蒙皮开裂,重则龙骨断裂。而且从外部很难看出来,只会以为是材料疲劳或者制造缺陷。”
“所以李浩然安装的传感器,就是为了收集‘鸾鸟’在不同飞行阶段的振动数据,帮他们精确计算那个‘致命频率’?”
“应该是。”张飞走回座位,“有了数据,他们就能建立数字模型,模拟出机体的振动响应。到时候发射干扰波,事半功倍。”
顾倾城深吸一口气。
够狠的。
不是直接攻击,而是利用物理原理制造事故。就算事后调查,也很难证明是人为破坏——共振现象在自然界本就存在,完全可以归咎于“设计缺陷”或者“意外共振”。
“他们想要一场‘意外’。”她说。
“对。”张飞点头,“一场足以让‘鸾鸟’项目暂停甚至取消的‘意外’。技术失败了,舆论就会跟上,国际压力就会来。到时候别说首飞,整个项目都可能被重新评估。”
“那我们怎么办?”
张飞看着她。
“你打算什么时候收网?”
“首飞后。”顾倾城说,“按照‘信使’的供述,对方会在首飞当天派人来取数据。我们要等他们接头,人赃并获。”
“会不会太冒险了?”
“所以我来问你。”顾倾城身体前倾,“张飞,如果他们在首飞时真的发射干扰波,‘鸾鸟’会出事吗?”
张飞沉默了几秒。
“不会。”他说,“我可以给‘鸾鸟’加装主动振动抑制系统。原理很简单,用压电传感器实时监测机体振动,再用反相位的振动去抵消。就像降噪耳机一样。”
“来得及吗?”
“还有三天。”张飞看了眼墙上的倒计时牌,“来得及。”
“那就好。”顾倾城松了口气,“那我继续按计划走。李浩然那边继续监控,等首飞当天他们接头时收网。”
“接头地点知道吗?”
“还不知道。”顾倾城摇头,“‘信使’说他只管传递消息,具体行动由另一条线负责。但他提到,接头会在基地内部进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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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部?”
“对。”顾倾城眼神凝重,“这意味着,‘影子理事会’在基地里还有人。”
张飞没说话。
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漆黑的戈壁。
远处,“昆仑”工地的灯还亮着,像一串珍珠散落在荒原上。
“你说他们图什么?”他突然问。
“什么?”
“这些人。”张飞转过身,“金满堂、卡特、还有现在这个不知道是谁的内线。他们冒着这么大的风险,来偷数据,来搞破坏,图什么?”
顾倾城想了想。
“钱?理想?或者……纯粹就是为了阻止我们。”
“阻止我们什么?”
“阻止我们站起来。”顾倾城声音很轻,“有些人习惯了俯视,看不得别人抬头。”
张飞笑了。
笑得很淡。
“那他们恐怕要失望了。”他说,“我们不仅要抬头,还要站得比谁都高。”
顾倾城看着他。
灯光下,这个男人站在那里,脊梁挺得笔直。
“我会确保首飞安全。”她说,“这是承诺。”
“我信你。”张飞走回桌边,拿起报告,“李浩然那边,你们盯紧点。但记住,别吓着他。他儿子还在人家手里,逼急了,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我知道。”顾倾城站起来,“我已经安排心理专家介入,每天有人‘偶然’和他聊天,疏导他的情绪。现在他的状态还算稳定,就是睡眠很差。”
“正常。”张飞把报告递还给她,“换了谁都睡不着。”
“那你呢?”顾倾城接过报告,“你这几天睡了几个小时?”
“够用了。”
“张飞。”顾倾城看着他,“你是人,不是机器。”
“我知道。”张飞笑了笑,“等首飞结束,我好好睡一觉。”
“说到做到?”
“说到做到。”
顾倾城点点头,转身要走。
“倾城。”张飞突然叫住她。
她停下脚步,回头。
“谢谢。”张飞说,“这段时间,辛苦你了。”
顾倾城愣了一下。
这是张飞第一次这么正式地跟她说谢谢。
“分内的事。”她轻声说,然后推门离开。
走廊里,她靠墙站了几秒。
心脏跳得有点快。
她摇摇头,快步走向电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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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间,李浩然家。
卧室里,李浩然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
妻子在身边睡得正熟,呼吸均匀。
但他睡不着。
一点都睡不着。
脑子里全是那五万美元,那个聊天窗口,还有三天后的接头。
对方会派谁来?
怎么接头?
拿到数据后,他们会不会放儿子?
如果被国安抓了,儿子会怎么样?
无数个问题在脑子里打转,像一群疯跑的野马,怎么也停不下来。
他轻轻掀开被子,起身下床。
走到书房,打开台灯。
电脑屏幕黑着,但他不敢开机——国安可能在监控,甚至可能在电脑里装了木马。
他坐在椅子上,看着桌面。
桌面上摆着一张照片,是几年前全家去三亚旅游时拍的。儿子站在沙滩上,笑得阳光灿烂,背后是碧蓝的海。
那时候多好啊。
儿子刚考上大学,妻子身体也好,他自己在基地里混得不错,虽然升得慢,但稳当。
怎么就走到这一步了呢?
李浩然闭上眼睛。
半年前,儿子打来越洋电话,声音里带着哭腔。
“爸,我……我闯祸了。”
“怎么了?”
“我借了高利贷……现在还不上了,他们说再不还钱,就要……就要……”
“借了多少?”
“五万……美元。”
李浩然当时脑子嗡的一声。
五万美元,对于他们家来说,不是小数目。
他问儿子为什么要借这么多钱。儿子支支吾吾,最后才说,是被人骗去赌场,输光了学费和生活费,又不敢说,只好借高利贷想翻本,结果越陷越深。
“爸,你救救我……他们说下周再不还钱,就要打断我的腿……”
李浩然挂了电话,瘫在椅子上。
那天晚上,他第一次失眠。
第二天,他去找了几个朋友,想借钱。但五万美元不是小数目,没人能一下子拿出来。
就在他走投无路时,一个陌生人加了他的微信。
“李先生,听说你遇到点困难?”
“你是谁?”
“能帮你的人。”对方发来一张照片——是儿子在美国租住的公寓门口,时间显示是昨天。
李浩然冷汗下来了。
“你想干什么?”
“不想干什么,就是想帮你。”对方说,“五万美元,我们可以帮你还。但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帮我们做点小事。”
从那以后,他就上了这条船。
先是传递一些无关紧要的信息——基地的日常安排、物资采购清单、人员变动情况。
然后要求越来越具体。
最后,金满堂亲自联系他,让他安装那个传感器。
他不敢不装。
因为对方又发来一张照片——儿子晚上送外卖时,走在一条偏僻的小路上,身后不远处跟着两个人。
赤裸裸的威胁。
“李先生,你儿子的安全,取决于你的表现。”
李浩然攥紧拳头。
指甲掐进掌心,很疼。
但他觉得,心里的疼比这个疼一百倍。
书房门被轻轻推开。
妻子站在门口,睡眼惺忪:“你怎么又起来了?”
“睡不着。”
“又为儿子的事?”妻子走过来,把手搭在他肩上,“别太担心了,儿子不是说兼职赚到钱了吗?慢慢还,总能还清的。”
李浩然喉咙发紧。
他不知道该怎么跟妻子说。
说儿子根本没在兼职赚钱?
说那五万美元的高利贷还没还?
说他们家正被一群危险的人控制着?
他说不出口。
“嗯,慢慢还。”他哑着嗓子说。
“快去睡吧。”妻子拉他起来,“明天还要上班呢。”
“好。”
他跟着妻子回到卧室,重新躺下。
妻子很快又睡着了。
李浩然侧过身,看着窗外的夜空。
星星很亮。
但他心里一片黑暗。
还有三天。
三天后,一切都会有个了结。
要么他被抓。
要么儿子出事。
要么……奇迹发生。
他闭上眼睛,强迫自己睡觉。
但脑子里那根弦,绷得紧紧的。
---
凌晨三点,“龙巢”基地监控室。
老陈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两杯咖啡。
“顾处,喝点。”
“谢谢。”顾倾城接过一杯,抿了一口,苦得皱眉,“怎么不放糖?”
“提神。”老陈在她旁边坐下,“李浩然那边刚传回监控记录,他凌晨一点半起床,在书房坐了二十分钟,然后又回卧室了。”
“情绪怎么样?”
“焦虑,但还能控制。”老陈调出几个画面,“这是他这几天的行动轨迹图。除了正常的上下班和外出采购,没有异常活动。通讯方面,除了昨晚那个加密聊天窗口,没有其他可疑联系。”
“对方没有再联系他?”
“没有。”老陈摇头,“可能是在等首飞当天再发指令。”
顾倾城盯着屏幕。
李浩然的照片在左上角,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面相温和,看起来就是个普通的技术干部。
谁能想到,他会是内线?
“他儿子那边呢?”顾倾城问。
“我们的人在美国已经就位。”老陈调出另一份报告,“24小时保护,但很隐蔽,没让他察觉。同时也在追查那笔高利贷的放贷人,初步判断是‘影子理事会’控制的本地黑帮。”
“能处理掉吗?”
“正在想办法。”老陈说,“但需要时间,而且不能打草惊蛇。如果现在动手,对方可能会察觉,提前对李浩然的儿子不利。”
顾倾城点头。
她明白。
这种局面最棘手——你知道对方手里有人质,但你不能轻举妄动,否则人质可能出事。
只能等。
等首飞当天,等对方露头,然后一网打尽。
“顾处。”技术员突然转过头,“有情况。”
“说。”
“基地外围的巡查队报告,在东南方向八公里处,发现一辆废弃的货车。车上没有人,但车厢里有改装痕迹,像是用来装大型设备的。”
顾倾城和老陈对视一眼。
“去看看。”
---
二十分钟后,基地外围。
车灯划破黑暗,两辆越野车停在废弃货车旁边。
顾倾城下车,手电筒的光柱照向车厢。
车厢里空空如也,但地面有很深的压痕,像是放过什么重物。
“检查过了吗?”她问巡查队长。
“检查过了。”队长指着车厢角落,“这里有固定螺栓的痕迹,四个点,呈正方形分布。我们测量了间距,应该是用来固定一个边长一米五左右的设备。”
“什么设备?”
“不知道,但从压痕深度判断,重量至少五百公斤。”
顾倾城走进车厢。
她蹲下来,仔细查看那些压痕。
很新。
最多不超过两天。
“周围有脚印吗?”
“有,但很杂乱。”队长带她走到车外,“这里、这里,还有那边,都有脚印。人数在三个以上,都是男性,穿的是工装靴。”
顾倾城用手电筒照着地面。
戈壁的沙土很软,脚印保留得很清晰。
“他们在这里待了多久?”
“从脚印的密集程度看,至少待了半小时。”队长说,“可能是搬运设备,也可能是调试。”
顾倾城直起身。
她环顾四周。
这里是戈壁深处,离最近的公路有三公里,平时根本不会有人来。
“把这里封锁起来。”她对老陈说,“取样,拍照,仔细勘察。我要知道这辆车在这里停了多久,装了什么设备,去了哪里。”
“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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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陈立刻安排人开始工作。
顾倾城走到旁边,拿出手机。
凌晨三点四十分。
距离首飞,还有两天零十七小时。
她看着那辆废弃货车,脑子里飞快地分析。
如果这是“影子理事会”用来装干扰设备的车,那么设备现在去哪里了?
被转移到了更隐蔽的地方?
还是已经部署在了某个位置,就等首飞当天启动?
“顾处。”老陈走过来,压低声音,“我有个想法。”
“说。”
“他们会不会……把设备拆散了,分批运进基地?”
顾倾城眼神一凛。
“基地的安检很严,大型设备根本进不来。但如果拆成零件,伪装成普通物资或者工具,就有可能混进来。”
“然后在基地内部组装?”
“对。”老陈指着车厢,“这个尺寸和重量,拆成十几个零件,每个零件也就几十公斤,完全可以分批次带进来。”
顾倾城沉默了几秒。
“查。”她说,“查最近一周所有进入基地的物资清单,特别是工具、仪器、建筑材料这类。重点查那些体积大、重量重,但用途不明的物品。”
“已经在查了。”老陈说,“但基地每天进出物资上百吨,排查需要时间。”
“我们没有时间了。”顾倾城看向基地方向,“必须在首飞前,找到那个设备。”
“如果找不到呢?”
“那就只能赌了。”顾倾城轻声说,“赌张飞的技术,赌‘鸾鸟’扛得住。”
老陈没说话。
戈壁的风很大,吹得衣服猎猎作响。
远处,天边已经开始泛白。
新的一天,就要开始了。
而真正的较量,才刚刚拉开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