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二上午九点,三辆中巴车停在“龙巢”基地外围接待区。
他五十岁左右,穿着米色户外夹克,戴着一副金丝眼镜,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下车后,他没有立即往前走,而是站在原地,抬头望着远处基地的建筑轮廓。
“这就是传说中的‘龙巢’?”
他的中文很标准,只是带着点英国腔。
“欢迎来到‘龙巢’外围展示区。”安国邦迎上去,脸上挂着职业性的微笑,“我是基地后勤部主任安国邦,负责各位今天的接待工作。”
“只有外围?”卡特挑了挑眉。
“是的。”安国邦笑容不变,“核心研发区域涉及国家机密,不方便对外开放。不过我们为各位准备了新能源和环保技术专题展示,相信不会让大家失望。”
卡特身后,其他成员陆续下车。
五个人,三男两女。除了卡特,还有一位法国女性专家、一位德国工程师、一位印度环境学家,以及一位美籍华裔研究员——本该是李莎的位置,现在换成了一个叫汤姆森的中年男人。
“李莎博士呢?”法国专家玛丽问道,“她昨天还说会来。”
安国邦早有准备。
“李莎博士临时身体不适,正在医疗点休息。她委托我们向各位致歉,并表示会尽量参加后续活动。”
“身体不适?”卡特转过身,“什么症状?”
“轻微的肠胃炎。”安国邦说,“戈壁气候干燥,饮食不习惯,常见问题。已经用药了,休息一天就好。”
卡特盯着安国邦看了两秒。
然后笑了。
“那希望她早日康复。”
“谢谢关心。”
参观队伍集合完毕。安国邦简单介绍了注意事项:禁止拍照的区域、禁止携带的设备、活动范围限定等等。卡特听得很认真,还拿出个小本子记了几笔。
“那么,我们开始吧。”
第一站是“麒麟”电池应用展示中心。
这是一个新建的展厅,位于基地东侧两公里处,完全独立于核心区。建筑风格很现代,银灰色外墙,大面积玻璃幕墙。走进去,迎面就是一面巨大的数据屏。
屏幕上滚动显示着“麒麟”电网的实时运行数据:覆盖省份、发电总量、碳减排量、受益人口……
数字很大。
大到让人下意识觉得是假的。
“这是去年七月份开始的数据。”解说员是个年轻姑娘,声音清脆,“截止到上周,‘麒麟’聚变电站及相关储能设施,已经为全国二十八个省份提供清洁电力,累计发电量相当于替代标准煤十二亿吨,减少二氧化碳排放……”
“等一下。”
卡特举起手。
解说员停下来。
“你刚才说‘聚变电站’?”卡特走上前,指着屏幕上的一个动态示意图,“这里标注的‘微型聚变反应堆’,是指核聚变吗?”
“是的。”
“可控核聚变?”
“是的。”
展厅里安静了几秒。
法国专家玛丽瞪大了眼睛,德国工程师汉斯直接掏出了眼镜戴上,凑近屏幕看。
“这不可能。”汉斯用德语嘟囔了一句,然后切换成英语,“目前全球没有任何一个国家实现可控核聚变的商业化应用,更别说微型化。你们的数据……”
“数据经过国际第三方机构验证。”安国邦接话,“验证报告在那边展柜,各位可以自行查阅。包括国际原子能机构的部分专家,上个月也来考察过。”
卡特走向展柜。
玻璃柜里确实放着几份报告,封面印着iaea(国际原子能机构)的logo。他隔着玻璃看了几眼,然后转身。
“我能看看实物吗?”
“当然。”
安国邦领着队伍走向展厅深处。
穿过一道安全门,进入一个更大的空间。这里摆放着几个不同型号的“麒麟”电池组:从卡车大小的工业级,到冰箱大小的社区级,再到一个手提箱大小的便携版。
卡特在便携版前停下。
“这个输出功率多少?”
“满功率状态下,可以为一个标准家庭提供一周的用电需求。”解说员说,“重量二十三公斤,充放电循环次数超过五千次。”
“材料呢?”
“主要结构材料是铝合金和特种聚合物,核心反应部件涉及保密配方。”
“辐射数据呢?”
卡特问得很快。
解说员顿了顿。
安国邦接过话头:“所有型号都通过了国际最严格的辐射安全标准检测。这是检测报告。”他指了指旁边的电子屏,“实际运行数据也显示,辐射水平低于自然本底值。”
“低于自然本底值?”卡特笑了,“安主任,你我都知道,任何核反应都会产生辐射。你说低于自然本底值,这不符合物理规律。”
“我们改进了反应路径。”
一个声音从门口传来。
所有人转头。
张飞站在那儿,穿着普通的工装,手里拿着个保温杯。他刚才一直坐在监控室,看着这边的情况。安国邦耳麦里收到指示,这才放他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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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卡特问。
“张飞,基地技术顾问。”
卡特眼睛眯了一下。
“张……先生。你刚才说改进了反应路径,具体指什么?”
“就是改了改。”张飞走过来,语气很随意,“传统的聚变反应会产生高能中子,我们想办法让它们少产生点,或者产生之后尽快处理掉。具体方法……保密。”
“这不科学。”德国工程师汉斯摇头,“中子辐射是聚变反应的必然产物,除非你们不是聚变。”
“是聚变。”张飞说,“但谁说必然产物就不能改了?《天工开物》里说‘善用者化害为利’,我们就是按这个思路做的。”
汉斯愣住。
“《天工开物》?那是什么?”
“一本中国古籍。”张飞说,“讲怎么造东西的。”
“古籍……指导核聚变?”
“原理相通。”张飞拧开保温杯喝了口水,“古人能把矿石炼成铁,我们就能把辐射‘炼’没。道理都一样,规模大小而已。”
他说得太轻松,轻松到像在说“今天午饭吃面条”。
卡特盯着他看了好几秒。
然后忽然笑了。
“有意思。那张先生,我能看看你们的实际运行站点吗?不是这种展示品,是真的在给城市供电的站点。”
“可以。”张飞说,“下午安排去储能站。那边有实时监控,数据你们可以随便查。”
“太好了。”
卡特伸手想和张飞握手。
张飞却把保温杯换到右手,左手摆了摆:“手脏,刚修了点东西。”
他没说谎。他左手手背上确实有块油污。
卡特的手在空中停了一下,收了回去。
“期待下午的参观。”
“嗯。”
张飞点点头,转身走了。
走得干脆利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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监控室里,顾倾城盯着屏幕。
六个画面,分别对应参观队伍的六个主要角度。她戴着耳机,能听到所有人的对话。张飞进来的时候,她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把主画面切到卡特身上。
“目标人物注意力高度集中。”她对着麦克风说,“三号机,拉近他的面部表情。”
画面放大。
卡特的脸填满半个屏幕。他在张飞说话时,眼睛一直在快速眨动,嘴角有细微的抽动——那是人在高度专注和紧张时的微表情。
“他在评估。”顾倾城低声说,“评估张飞的可信度,评估技术的真实性。”
耳机里传来技术员的声音:“顾处,四号机发现异常。”
“说。”
“那个叫汤姆森的专家,从进入展厅开始,一直在用手表上的摄像头拍照。虽然不明显,但我们的红外感应捕捉到了反射光。”
“拍哪里?”
“主要是建筑结构,尤其是通风口和安全门的位置。另外,他刚才在张总工说话时,调整了角度,拍了张总工的正脸。”
顾倾城眼神冷下来。
“记录所有拍摄时间点和角度。继续观察,不要惊动。”
“明白。”
她切换画面,看向另一个屏幕。
那是李莎的“病房”。
说是病房,其实是个临时休息室。李莎坐在床边,手里拿着一本书,但很久没翻页。门口有两个“医护人员”守着,其实是国安的人。
“李莎状态怎么样?”顾倾城问。
“还算稳定。早饭吃了,药也吃了。就是一直问什么时候能归队。”
“告诉她,等参观结束。”
“是。”
顾倾城靠在椅背上。
这次参观,上面批得很痛快。原因很简单:钓鱼。
金满堂落网,但他的组织还在境外活动。环保组织突然提出参观请求,时间点太巧。李莎被抓,对方肯定察觉了什么,但不知道暴露到什么程度。
所以派了新人来。
汤姆森是上周才加入环保组织的,履历很干净,干净得有点刻意。而卡特……这个人更值得玩味。
表面上,他是“地球之友”组织的副主席,知名环保人士,在联合国多个机构挂职。
但国安的情报显示,他和三家跨国能源企业的董事会成员有私下往来,其中一家正因“麒麟”电池的冲击而股价暴跌。
“环保”可以是理想,也可以是生意。
顾倾城更倾向于后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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参观继续进行。
中午在接待区餐厅吃饭,自助餐形式。卡特拿了一盘沙拉和几片面包,坐到张飞对面。
“张先生不吃饭?”
“吃过了。”张飞说,“刚才在车间吃了点。”
“车间伙食怎么样?”
“还行,馒头咸菜,管饱。”
卡特笑了。
“像你这样级别的专家,在别的国家至少配三个助理,出入有专车,吃饭有专门厨师。”
“麻烦。”张飞说,“有那功夫,不如多调几个参数。”
“你很专注。”
“我就是个修东西的。”张飞说,“东西坏了得修,修好了得让它更好用,就这么简单。”
“但你现在修的是国家的能源未来。”
“那也一样。”张飞看向窗外,“电灯得亮,机器得转,老百姓晚上做饭不用摸黑。从古到今,这事就没变过。”
卡特沉默了一会儿。
“我听说,你的技术灵感来自古籍?”
“有些是。”
“《天工开物》……我能看看吗?”
“图书馆有。”张飞说,“不过你看不懂,古文写的。”
“我学过中文。”
“那你也看不懂。”张飞很直接,“里面没写公式,没写参数,就写怎么炼铁、怎么造纸、怎么种地。你得自己琢磨,琢磨透了,才能用到别处。”
“就像你把炼铁的原理用到核聚变上?”
“差不多。”
卡特放下叉子。
“张先生,你相信技术能解决一切问题吗?”
“不相信。”
“哦?”
“技术是工具。”张飞说,“工具能盖房子,也能拆房子。关键看谁用,怎么用。”
“那你怎么确保你的工具,不被用来拆房子?”
“我确保不了。”张飞站起来,“我只管把工具造好。至于怎么用……那是用工具的人该想的事。”
他转身要走。
“最后一个问题。”卡特叫住他。
张飞回头。
“李莎博士,真的只是肠胃炎吗?”
两人对视。
餐厅里的背景音仿佛都小了。
“医生说是。”张飞说。
“你信吗?”
“我信医生。”
张飞走了。
卡特坐在原地,慢慢把剩下的沙拉吃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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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两点,车队出发前往储能站。
储能站位于基地西北方向三十公里处,建在一片戈壁滩上。远远看去,像一排排巨大的银色集装箱,在阳光下反射着刺眼的光。
车队在入口处停下。
安国邦带着众人下车,先进行安全培训。
“站内所有设备都带电运行,请务必走在规定区域内,不要触碰任何管道和仪表。另外,部分区域电磁辐射较强,请佩戴好我们发放的防护手环。”
卡特接过手环戴上。
“这个能防辐射?”
“主要是监测。”安国邦说,“如果辐射超标,它会震动报警。不过放心,正常参观路线不会超标。”
一行人走进站内。
空间比想象中大得多。二十米高的厂房里,排列着上百个储能单元,每个都有卡车大小。管道纵横交错,仪表盘闪着各色指示灯。空气中有种轻微的嗡鸣声,那是电力流动的声音。
“这里存储的电量,可以满足一个中型城市三天的用电需求。”解说员开始讲解,“通过智能调度系统,我们可以根据电网负荷实时调节输出……”
卡特听得很认真。
他一边听,一边看周围的环境。墙壁、地面、天花板、管道接口……他的目光扫过每一个细节。
“我能看看监控室吗?”他问。
“可以。”
监控室在二楼。一整面墙的屏幕,显示着储能站的各项运行参数:电压、电流、温度、压力、辐射值……
所有数据都在正常范围内。
辐射值那一栏,显示着008微西弗/小时。
“这确实低于自然本底值。”汉斯指着屏幕,“我们德国的自然本底值一般在01到02之间。”
“所以我说的是实话。”安国邦笑道。
卡特没说话。
他走到操作台前,看着工程师们忙碌。一个年轻工程师正在调取某个单元的运行日志,屏幕上滚过一行行代码。
“这些数据会公开吗?”卡特问。
“部分会。”安国邦说,“我们会定期向国际能源署提交运行报告,包括安全数据和环保数据。”
“全部?”
“涉及商业机密和国家安全的部分,不会。”
卡特点点头。
他转向另一个屏幕,上面显示着储能站周边的环境监测数据:土壤温度、空气质量、地下水监测……
“你们还监测地下水?”
“是的。”解说员说,“虽然‘麒麟’电池理论上不会污染地下水,但我们还是建立了完整的监测体系。这是第三方的监测报告。”
又一份报告递过来。
卡特翻看着,忽然抬头。
“我想去取样点看看。”
“什么?”
“地下水取样点。”卡特说,“我想亲眼看看取样过程,验证这些数据的真实性。”
安国邦皱了皱眉。
“卡特先生,取样点离这里有两公里,路不好走。而且今天没有取样计划……”
“那就现在安排。”卡特语气坚定,“如果你们的数据是真实的,应该不怕验证。”
监控室里安静下来。
几个工程师看向安国邦。
安国邦耳麦里传来顾倾城的声音:“答应他。我们的人跟着。”
“好吧。”安国邦说,“不过只能您一个人去,其他人请在监控室休息。”
“可以。”
卡特笑了。
那笑容里有种“终于抓到破绽”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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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公里外,取样点。
其实就是个简易小屋,里面有个钻井平台,连接着地下五十米的监测井。工作人员接到通知,已经等在那里。
“平时每周取样一次。”工作人员解释道,“水样会送到实验室,分析三十多项指标。”
“今天能取样吗?”
“可以。”
工作人员启动设备。电机嗡嗡作响,一根取样管缓缓下放。几分钟后,取出一管清澈的地下水。
卡特凑近看。
水很清,没有任何异味。
“能给我一点吗?”他问。
工作人员看向旁边的国安人员。那人点点头。
一小瓶水样递给卡特。
卡特打开瓶盖,闻了闻,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试纸——那种检测重金属的快速试纸。
他把试纸浸入水样。
等待三十秒。
试纸颜色没有变化。
“干净。”他说。
“当然干净。”工作人员有点不高兴,“我们每个月花几十万做监测,不是做样子的。”
卡特没接话。
他把水样瓶盖好,放进口袋。
“谢谢。”
“不客气。”
回程的路上,卡特一直沉默。
直到车开回储能站,他才开口。
“你们的系统确实很先进。”
“谢谢。”安国邦说。
“但我还是有个疑问。”卡特看着窗外飞逝的戈壁,“这么庞大的能源系统,万一发生故障,怎么应急?”
“我们有七重冗余设计。”安国邦说,“任何单一故障都不会影响整体运行。”
“包括人为破坏?”
安国邦顿了顿。
“包括。”
卡特笑了。
他没再问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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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参观结束。
车队把环保组织送回接待区的宾馆。安国邦在门口道别,说第二天安排参观生态恢复项目。
卡特和他握手。
“今天辛苦了。”
“应该的。”
回到房间,卡特关上门。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瓶水样,放在桌上。然后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窗外是戈壁,远处是“龙巢”基地的轮廓。夕阳把一切都染成金色。
他站了几分钟。
然后从行李箱夹层里,取出一个巴掌大的设备——激光笔。
但他没写字。
只是对着窗外,按了三次开关。
短,长,短。
像某种信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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监控车里,顾倾城盯着屏幕。
“信号发出去了。”技术员报告,“方向是西北偏北,角度二十五度。接收点应该在五公里外。”
“能定位吗?”
“已经在定位了,需要时间。”
顾倾城看着卡特房间的窗户。
那个人还站在那里,背影在夕阳里拉得很长。
“通知张总工。”她说,“鱼儿开始游动了。”
“是。”
窗外,天色渐渐暗下来。
戈壁的夜晚,总是来得很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