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家在县城东边的安居小区,六楼,三室两厅。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客厅里亮堂堂的。张飞母亲正拿着抹布擦茶几,擦得很仔细,边边角角都不放过。
“行了行了,”张飞父亲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遥控器,“擦三遍了,够干净了。”
“你懂什么。”母亲头也不抬,“新房子,就得干干净净的。再说了,这房子是儿子给咱挣来的,咱得爱惜。”
父亲不说话了。
他看着茶几上摆着的那张照片——张飞穿着军装,二十出头的样子,笑得有点傻。那是十年前拍的,那时候儿子刚入伍,还是个新兵蛋子。
时间过得真快。
厨房里传来水烧开的声音,母亲放下抹布去灌水。回来时,手里多了两个杯子。
“喝茶。”她把杯子放在父亲面前。
父亲端起茶杯,吹了吹热气。
“你说小飞这会儿在干啥?”
“还能干啥,工作呗。”母亲在对面坐下,“他那个工作,忙得很。”
“也不知道吃没吃饭……”
“你操那个心干啥。”母亲说,“那么大个人了,还能饿着?”
话是这么说,但她自己也拿起手机看了看时间。
下午三点半。
儿子这会儿应该到基地了。早上七点走的,开车得七八个小时,算算时间,差不多该到了。
手机响了。
母亲看了眼来电显示,赶紧接起来。
“喂?小飞?”
“妈,我到了。”电话那头是张飞的声音,有点喘,像刚下车,“你们怎么样?爸的手臂还疼吗?”
“不疼了,好多了。”母亲说,“医生说再养半个月就能拆石膏了。你到了就好,路上累不累?”
“不累。”张飞说,“有人开车,我睡了会儿。”
“那就好。”母亲顿了顿,“新房子……我们住进来了,挺好的,又大又亮堂。邻居们也都挺和气,上午对门的老王还送了一篮子鸡蛋过来。”
“那就好。”张飞说,“缺什么就跟我说。”
“不缺不缺,啥都不缺。”母亲说,“你爸刚才还念叨,说这房子太大了,打扫起来累人。”
电话那头传来张飞的笑声。
“累就别打扫那么勤,请个钟点工。”
“请什么钟点工,浪费钱。”母亲说,“我跟你爸还能动,自己收拾就行。”
又说了几句,挂了电话。
母亲放下手机,看着父亲。
“儿子说让请钟点工。”
“请什么请。”父亲摆摆手,“咱又不是七老八十了,打扫个房子还用人帮忙?”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
楼下小区里,几个老人在晒太阳,孩子在玩滑板车。很普通的景象,但看着让人安心。
“以前在老房子那边,”父亲说,“楼下整天闹哄哄的,赵虎的人不是砸门就是骂街。现在好了,清净了。”
母亲走过来,站在他身边。
“是啊,清净了。”
两人静静看了会儿。
“你说,”父亲忽然问,“儿子现在到底在干啥工作?”
母亲没说话。
“我问过老王。”父亲继续说,“老王他儿子在县政府上班,说咱们这次拆迁的事,是市里直接抓的。赵虎那么大的势力,说倒就倒了。这得多大的能量?”
“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咱们儿子……可能不只是个修理工了。”父亲转过身,“他可能在做大事,很大的事。”
母亲沉默了一会儿。
“做大事就做大事呗。”她说,“只要他平安就行。”
“可做大事……危险啊。”父亲压低声音,“这次赵虎的事,虽然咱不知道具体咋回事,但你想,能扳倒赵虎,那得得罪多少人?那些人能善罢甘休?”
母亲脸色变了变。
“你别瞎说。”
“我不是瞎说。”父亲走回沙发前坐下,“你看这几天,小区门口总有陌生人在转悠。虽然穿着便衣,但一看就不是普通人。我当过兵,我看得出来,那是……警卫。”
母亲不说话了。
她其实也注意到了。
前天早上她去菜市场,有两个年轻人在后面跟着,不远不近。她刚开始以为是顺路,后来发现她进哪个摊位,那两个人就在附近转悠,眼睛一直看着她。
当时她没多想,现在听丈夫这么一说,心里咯噔一下。
“你的意思是……”她小声问。
“我的意思是,有人在保护咱们。”父亲说,“为什么保护?因为咱们儿子重要,重要到有人想动他,动不了他,就可能来动咱们。”
客厅里安静下来。
只有墙上的挂钟在滴答滴答响。
过了很久,母亲开口:“那……那咱们怎么办?”
“该咋办咋办。”父亲说,“该买菜买菜,该散步散步。就是……注意点,别给儿子添麻烦。”
他顿了顿。
“也别给保护咱们的人添麻烦。”
母亲点点头。
她走回厨房,开始准备晚饭。
淘米,洗菜,切肉。动作很慢,像在思考什么。
父亲坐在沙发上,看着电视。
电视里在播新闻,说我国新能源技术取得重大突破,“麒麟”电池已经在全国推广,预计年内能覆盖百分之七十的地区。
画面切到一个储能站,白色的建筑,很气派。
播音员说,这项技术将彻底改变我国的能源结构,减少对化石能源的依赖。
父亲看着屏幕,忽然想起儿子那天在医院说的话。
“我只是现在修的东西,比以前大了点。”
大了点?
这哪是大了点。
这是天大了。
他拿起手机,打开浏览器,输入“麒麟电池 发明人”。
搜索结果很多,但都没有具体人名。只有一些模糊的报道,说是“某科研团队集体攻关”。
他又输入“空天飞机 中国”。
这次跳出来的新闻更少,只有一些外媒的猜测性报道,说中国可能在研发可重复使用的空天飞机,代号“鸾鸟”。
父亲关掉手机。
他明白了。
儿子做的事,是不能说出来的事。
是国家机密。
他站起来,走到阳台。
楼下,那两个年轻人还在。一个在抽烟,一个在看手机。但他们站的位置很好,能看见小区的两个入口。
确实是在保护。
父亲回到屋里,对厨房喊:“晚上多做两个菜。”
“做那么多干啥?”母亲探出头,“就咱俩吃。”
“我高兴。”父亲说,“儿子有出息,我高兴。”
母亲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
晚饭很丰盛。
红烧肉,清蒸鱼,炒青菜,还有个西红柿鸡蛋汤。四个菜,摆了一桌子。
父亲开了瓶酒,倒了一小杯。
“来,你也喝点。”他对母亲说。
“我喝什么酒。”母亲说,“你自己喝。”
“就一点。”父亲给她也倒了小半杯,“庆祝庆祝。”
两人碰杯。
酒很辣,父亲喝了一口,咂咂嘴。
“好酒。”
“德行。”母亲笑了,“一瓶二锅头,还好酒。”
“心情好,喝什么都好。”父亲说。
他夹了块红烧肉,放进嘴里。
肥而不腻,香。
“手艺没退步。”他说。
“那当然。”母亲也夹了块鱼,“我做了一辈子饭了。”
两人慢慢吃着,说着闲话。
说小区里的邻居,说菜市场的菜价,说老房子那边的拆迁进度。
但谁也没再提儿子。
不是不想提,是不知道怎么提。
吃完饭,母亲收拾桌子,父亲去洗碗。
水哗哗地流,碗筷碰撞发出清脆的声音。
“老伴。”父亲忽然说。
“嗯?”
“等我这胳膊好了,”父亲说,“我想在阳台种点花。”
“种花?”
“嗯。”父亲说,“我看隔壁老李家种的月季,开得可好了。咱也种点,等儿子回来,看着也好看。”
母亲擦桌子的手停了停。
然后说:“好。种月季,再种点茉莉,香。”
洗好碗,两人坐在沙发上看电视。
新闻已经播完了,现在在播电视剧。一部家庭伦理剧,吵吵闹闹的。
父亲看着看着,有点困了。
他闭上眼睛,迷迷糊糊地想,儿子现在在干什么呢?
在实验室?在开会?还是在看星星?
不管在干什么,一定是在做重要的事。
那就好。
做重要的事,过重要的人生。
他这个当父亲的,帮不上什么忙,但至少可以不给儿子添乱。
可以好好活着,好好吃饭,好好种花。
等儿子回来,给他看。
父亲睡着了。
母亲拿来毯子,轻轻盖在他身上。
然后坐在旁边,看着他的睡脸。
手臂上的石膏还打着,但脸色比在医院时好多了。
她又看了看墙上的照片。
儿子穿着军装,笑得灿烂。
她在心里说:儿子,你好好干。爸妈都好,你别担心。
窗外,夜色渐深。
小区里的灯一盏盏亮起来。
很安静,很平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