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公室门被推开时,赵虎正坐在那张红木老板椅上。
他手里夹着雪茄,烟雾在头顶的吊灯下盘旋。看见张飞进来,他挑了挑眉,没起身,只是把雪茄在烟灰缸边磕了磕。
“哟,还真闯进来了。”
声音里带着刻意装出的镇定。
张飞没接话。
他扫了眼办公室。很大,至少八十平米。红木办公桌,真皮沙发,墙上是某位领导视察时的合影。落地窗外能看到县城的夜景,霓虹灯在远处闪烁。
很标准的暴发户配置。
张飞走到办公桌前,拉开对面的椅子,坐下。
动作自然得像回自己家。
赵虎眼皮跳了跳。
“外面那些人……”他试探着问。
“睡着了。”张飞说,“可能要睡几个小时。”
“你……”
“用了点小手段。”张飞从口袋里掏出那个黑色圆盘,放在桌上,“高频声波驱散器,配合频闪眩晕。放心,没后遗症,就是醒来会头疼两天。”
赵虎盯着那个圆盘。
黑色的,巴掌大小,表面有细密的网格纹路。看起来就像个普通的移动电源。
但他刚才透过监控看过走廊里的情况——二十多个手下,眨眼间全倒了。
“你到底是什么人?”赵虎沉下声音。
张飞没回答这个问题。
他身体前倾,手肘撑在膝盖上,看着赵虎。
“我今天来,就三件事。”
声音很平静。
“第一,按国家标准,三倍补偿所有拆迁户。不是你现在给的价,是按市价评估后的三倍。”
赵虎冷笑。
“第二,”张飞继续说,“公开道歉。在县电视台,报纸,社区公告栏,承认你们暴力拆迁、威胁恐吓、打伤居民。”
“你做梦!”赵虎猛地拍桌子。
雪茄灰震落一地。
张飞没理他。
“第三,”他顿了顿,“你去自首。承认所有违法行为,包括行贿、涉黑、故意伤害。”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赵虎笑了。
先是低笑,接着是放声大笑。他笑得前仰后合,雪茄差点掉在地上。
“哈哈哈……自首?三倍补偿?公开道歉?”
他抹了抹笑出来的眼泪。
“小伙子,你电影看多了吧?”
张飞静静看着他笑。
等笑声停了,他才开口:“我说完了。”
“说完就滚。”赵虎收敛笑容,眼神冷下来,“趁我还没改主意。你今天闯进来,打伤我的人,这事我可以不计较。但拆迁的事,你别掺和。”
他抽了口雪茄。
“你父母那边,我已经给足了面子。比别人多五万,够意思了。至于其他人……”他耸耸肩,“钉子户就得有钉子户的待遇,懂吗?”
“不懂。”张飞说。
赵虎脸色一沉。
“小伙子,我查过你。”他弹了弹烟灰,“当兵退伍,开了个修理站,现在好像在什么科研单位打杂?一个月挣多少钱?五千?八千?”
他靠在椅背上。
“你父母那房子,拆了能拿八十万。加上我多给的五万,八十五万。在县城能买套不错的新房,还能剩点养老钱。你非要闹,闹到最后,可能一分钱都拿不到。”
“我不在乎钱。”张飞说。
“那你在乎什么?”
“公道。”
赵虎又笑了。
“公道?”他摇头,“小伙子,这世上哪有什么公道。只有钱,权,关系。你父母有吗?没有。那他们就得认命。”
他顿了顿。
“我看你有点本事,能闯进来,说明不是普通人。这样,我给你个机会。你父母那边,我还可以再加五万。九十万,够可以了吧?至于其他住户……”
他摊摊手。
“你就别管了。各人有各人的命,你管不过来。”
张飞看着他。
看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
赵虎以为他要走,松了口气。但张飞没往门口走,而是走到落地窗前,看着外面的夜景。
“这栋楼,”张飞开口,“是去年盖的吧?”
赵虎一愣。
“对,怎么了?”
“土地是原棉纺厂的厂区,2008年改制时拍卖的。”张飞转过身,“当时成交价是每亩三十万。总共二十亩,六百万。”
赵虎脸色变了。
“你……”
“但你在拍卖前,已经通过关系拿到了规划调整文件。”张飞走回椅子前,重新坐下,“把工业用地改成了商住混合用地。改完之后,市价是每亩一百五十万。”
他顿了顿。
“光这一项,你就赚了两千四百万。”
赵虎手里的雪茄停在半空。
“你从哪知道的?”
“这不重要。”张飞说,“重要的是,你拿到地之后,马上用这块地做抵押,从县农商行贷了五千万。理由是‘房地产开发’。”
“那是正常贷款!”赵虎提高声音。
“正常吗?”张飞看着他,“贷款审批人是当时的行长刘志强。你给他儿子在省城买了套房子,价值三百万。还给他女儿安排了一份年薪五十万的工作,在你名下的公司挂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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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虎不说话了。
他盯着张飞,眼神从轻蔑变成警惕,再变成一丝不易察觉的惊慌。
“你是谁?”他又问了一遍。
“张飞。”张飞说,“张建国的儿子。”
“不,你不是。”赵虎摇头,“一个退伍兵,一个修理工,不可能知道这些。”
“我知道的还不止这些。”
张飞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划了几下,调出一份文件。
他把手机推到赵虎面前。
屏幕上是一份股权结构图。最上面是“虎跃集团”,下面层层控股,最终指向三个海外离岸公司。而这三个公司的实际控制人……
是赵虎的妻子和儿子。
“你在境外有存款,两千八百万美元。”张飞说,“在悉尼有套别墅,在温哥华有两套公寓。你儿子去年入籍加拿大了,你妻子正在办投资移民。”
赵虎的额头上开始冒汗。
“这些……这些你怎么……”
“我还知道,”张飞收回手机,“你背后确实有人。县里某位领导,市里某个部门负责人,还有省里某位退休的老领导。你每年给他们‘上贡’,金额从五十万到三百万不等。”
他顿了顿。
“需要我把名单念出来吗?”
赵虎猛地站起来。
“够了!”
他喘着粗气,脸色发白。雪茄掉在地毯上,烧出一个小洞。
“你想怎么样?”他盯着张飞,“敲诈?要钱?你说个数。”
“我不要钱。”张飞也站起来,“我要你按我说的做。”
“不可能!”
“为什么不可能?”
“因为……”赵虎咬牙,“因为我要是按你说的做了,我就完了!三倍补偿?我哪来那么多钱!公开道歉?那以后谁还怕我?自首?我进去起码十年!”
他走到张飞面前,几乎贴着脸。
“小伙子,我承认你有点门道。但你别逼我。逼急了,我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比如?”张飞问。
“比如……”赵虎冷笑,“让你父母出点‘意外’。车祸?火灾?或者走着走着被楼上掉下来的花盆砸中?这世上的意外多了去了。”
张飞的眼神冷了。
很冷。
像冬天的戈壁风,能把人冻僵。
“你可以试试。”他说。
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钉子。
“试试看,是你的人快,还是我快。试试看,是你先动手,还是你先出事。”
赵虎后退了一步。
他忽然觉得,这个年轻人不是在虚张声势。
刚才走廊里那些手下,就是证明。
“你到底……”他喉咙发干,“你到底是谁的人?省纪委?中央巡视组?”
“我说了,”张飞一字一顿,“我是张建国的儿子。”
“不可能!一个普通老百姓的儿子,怎么可能……”
“普通老百姓的儿子,”张飞打断他,“就不能讨公道了?”
赵虎说不出话。
他重新坐回椅子上,手在发抖。他拿起桌上的茶杯想喝水,但杯子空了。
“给我倒杯水。”他说。
张飞没动。
“你自己倒。”
赵虎看了他一眼,自己拿起茶壶,倒了杯冷茶,一口灌下去。
“就算我答应你,”他放下杯子,“我也拿不出那么多钱。三倍补偿,整个老城区三百多户,算下来至少两个亿。我的资金链已经……”
“那是你的事。”张飞说。
“你!”
“你这些年赚的黑心钱,不止两个亿。”张飞说,“悉尼的别墅就值八百万美元。温哥华的公寓,每套三百万加元。你名下的豪车,五辆,加起来一千多万。还有你给那些人送的礼……”
他顿了顿。
“挤一挤,总能挤出来。”
赵虎脸色铁青。
他盯着张飞,像是在权衡什么。然后,他忽然笑了。
笑得很阴冷。
“小伙子,我承认你有本事。但你还是太年轻。”他慢慢说,“你以为抓着我这点把柄,就能让我就范?”
他站起来,走到书架前,按了某个按钮。
书架悄无声息地滑开,露出后面的保险柜。
赵虎输入密码,打开柜门,从里面拿出一份文件。
他走回来,把文件扔在桌上。
“看看。”
张飞没动。
“看看。”赵虎重复。
张飞拿起文件。
翻开。
第一页是某份红头文件的复印件。标题是《关于加快推进老城区改造项目的批复》,落款是省住建厅,日期是去年三月。
第二页是县政府的会议纪要,确定虎跃集团为“唯一合作开发企业”。
第三页……
是一份承诺书。
手写的,字迹有些潦草。内容是关于“确保项目顺利推进,必要时可采取强制措施”,落款人是……
张飞抬起头。
“看明白了?”赵虎重新坐下,又点了根雪茄,“这不是我一个人的事。从县里到市里到省里,这条线上有多少人?你动我,就是动这条线。”
他抽了口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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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父母被打,我很抱歉。但那是下面人不懂事,我已经处理了那几个动手的。至于补偿,我可以再加点,九十五万,够意思了吧?”
他顿了顿。
“其他的,你就别管了。那些钉子户,自然有办法对付。等这边拆完了,新楼盖起来,我给你父母留套位置最好的,一百二十平,成本价。怎么样?”
张飞放下文件。
“不怎么样。”
赵虎的笑容僵住。
“我说了,三件事。”张飞看着他,“少一件都不行。”
“你他妈……”
“还有,”张飞打断他,“你背后那条线,我也知道。县里的王副县长,市住建局的李局长,省厅的孙处长,还有那位退休的刘主任。需要我把他们收钱的账目也拿出来吗?”
赵虎手里的雪茄又掉了。
这次,他顾不上捡。
“你……你到底是什么人?!”
声音开始发抖。
“我说第三次了,”张飞站起来,“张建国的儿子。”
他走到办公桌前,拿起那份文件,一页页翻。
“这份批复,是假的。”他指着第一页,“省厅去年根本没有发过这个文号的文件。你找人造的假,但没注意格式——省厅的红头文件,页码在右下角,不是居中。”
赵虎脸色煞白。
“这份会议纪要,也是假的。”张飞翻到第二页,“县政府开会记录用的是统一格式,但这份的字体和行间距都不对。而且……”
他顿了顿。
“而且县长签字是‘张为民’,但张县长去年五月就调走了。这份纪要的日期是七月。”
赵虎瘫在椅子上。
“至于这份承诺书,”张飞翻到最后一页,“字迹模仿得很像,但有个细节错了——这位领导签名时,最后一笔习惯性上扬。你这份,是平的。”
他把文件扔回桌上。
“造假造得这么不专业,怎么骗到现在的?”
赵虎说不出话。
他整个人像被抽空了,瘫在椅子里,眼睛盯着天花板。
办公室里的钟滴答作响。
过了很久,他才喃喃开口:“你到底……要怎么样?”
“三件事。”张飞重复,“三倍补偿,公开道歉,你去自首。”
“我要是……不答应呢?”
“那我帮你。”张飞说。
“怎么帮?”
张飞掏出手机。
“打个电话。”
赵虎看着他拨号,看着他按下免提,听着电话里的等待音。
然后,一个声音从听筒里传来:
“喂?小张?”
赵虎猛地坐直。
这个声音……
他太熟悉了。
每周的县电视台新闻里,都能听到。
张飞对着手机说:
“王县长,是我。我现在在虎跃集团,赵虎的办公室。”
电话那头顿了顿。
然后,那个声音说:
“知道了。我马上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