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盟成立第八个月，冬。
初曦城的街道上积了一层薄雪，但城市的温度并未因此降低——相反，因为一场持续了整整七天的立法会辩论，整座城都处于一种近乎沸腾的状态。
辩论的核心，是一个看似技术性、实则触及文明根基的问题：技术共享与知识产权保护。
问题起源于一件“小事”。
两个月前，一个侏儒工程师发明了一种新的“自动纺织机”，效率比传统织机提高了五倍。按照同盟刚通过的《技术创新奖励法》，他获得了五百曦元的奖金，并且享有一年的“独家生产权”。
但问题来了：这位工程师是在“万象学院”的实验室里，利用学院提供的设备、精灵提供的魔法驱动原理、以及矮人提供的精密零件，才完成这项发明的。严格来说，这是“集体智慧的结晶”。
精灵族首先提出异议：“魔法驱动原理是我们共享给学院的基础知识，如果没有这个原理，他的发明根本不可能实现。他应该支付‘基础技术使用费’。”
矮人族跟进：“精密零件的制造技术是我们的核心工艺，虽然他购买零件时付了钱，但那只是材料费，不包括技术授权。”
万象学院也发声：“实验室设备、导师指导、甚至他做实验用的电力，都是学院提供的公共资源。按照公平原则，发明成果应该部分归属学院。”
发明者本人则委屈：“我花了三年时间，失败了上百次，才最终成功。如果所有技术都要‘追溯来源’，那以后谁还敢创新？”
这个问题迅速升级。
因为类似的案例不止一个：
一个凡人药剂师改良了精灵的草药配方，做出更便宜的疗伤药，精灵要求分享利润。
一个矮人铁匠结合龙族的火焰控制技术，锻造出更好的武器，龙族认为应该收取“技术融合费”。
一个海族工匠用侏儒的机械原理改进了潜水装置，侏儒要求获得改进版本的使用权。
每一个案例背后，都是复杂的技术源流和利益纠葛。
更麻烦的是，这个问题触及了《初曦宪章》的核心矛盾：
宪章一方面鼓励“知识共享，技术交流”，认为这是文明进步的动力。
另一方面又保障“个人劳动成果应受保护”，认为这是创新的激励。
当“共享”和“保护”冲突时，该怎么办？
立法会为此召开了紧急会议。
第一天，代表们还试图理性讨论。
“应该建立‘技术溯源制度’，任何新发明都要说明用了哪些已有技术，然后按比例分配收益。”
“但怎么界定‘已有技术’？一个基础的数学公式算不算？一个所有人都知道的物理原理算不算？”
“而且有些技术是经过多次改良的，源流早就模糊了，根本追溯不清。”
第二天，辩论开始带火药味。
“说到底，这就是强者想占弱者的便宜！”一个小族代表激动地说，“我们贡献出自己独特的工艺，强者拿去改良一下，就说是自己的发明，反过来还要我们付钱才能用改良版！”
“胡说八道！”一个大族代表反驳，“如果没有我们的基础研究和技术积累，你们那些小打小闹的改进根本不可能实现！我们投入了巨大成本，难道不应该获得回报吗？”
“但你们的基础研究，也是站在前人的肩膀上啊！真要追溯，所有人都欠着无数‘技术债’！”
第三天，争吵演变成了人身攻击。
“你们龙族就是贪婪！什么都想独占！”
“你们精灵故作清高，其实骨子里比谁都精明！”
“凡人最会占便宜，拿着各族的技术拼拼凑凑，就说是自己的创新！”
议事厅差点变成战场。
凌清瑶作为会议主席，不得不三次敲槌维持秩序。
而云昭……再次缺席。
他只在第一天露了个面，听了一个小时的辩论，然后就离开了。留给凌清瑶的纸条上只有一句话：“这是你们必须自己解决的问题。”
凌清瑶明白他的意思：如果连这种技术性的争议都处理不好，同盟就没有资格面对未来的真正挑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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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天，凌清瑶改变了策略。
她没有继续组织无休止的辩论，而是宣布成立一个“技术产权特别委员会”，由各族代表、法律专家、技术专家、经济学家共同组成，限期一个月，拿出解决方案。
同时，她做了一件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事：
她将万象学院最近一年的所有“创新案例”全部公开，制成详细的档案，发到每个代表手中。
档案里不仅有发明描述，还有完整的研发过程记录：用了哪些实验室设备，请教了哪些导师，参考了哪些文献，失败了多少次，修改了多少次方案……
每一个数据都真实透明。
“在争吵之前，”凌清瑶对代表们说，“请先看看这些。”
代表们开始翻阅档案。
他们看到那个侏儒工程师的研发记录：三年时间，一千多个不眠之夜，堆积如山的失败品草图，还有最后一页，成功那一刻他抱着织机痛哭的照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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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也看到精灵族的魔法原理确实起了关键作用。
看到矮人的零件精度决定了织机的稳定性。
看到学院提供的实验环境不可或缺。
“所以，”一个代表喃喃道，“谁都有贡献，但谁都不是唯一的功臣。”
“正是。”凌清瑶点头，“现代技术创新，本质上是‘站在巨人的肩膀上’。但问题是——我们该如何公平地‘感谢巨人’？”
她提出了一个全新的思路：
“或许，我们不应该把技术想象成‘私有财产’，而应该想象成……‘公共河流’。”
“每个人都可以从河里取水，用来灌溉自己的田地。但取水的前提是，你要为维护河道做出贡献——清理淤泥，加固堤坝，或者在上游种树保持水土。”
“而当你用自己的智慧，让取到的水流得更顺畅、灌溉得更高效时，你的改进也应该流回河里，让后来的人受益。”
这个比喻让许多人陷入了思考。
“那具体怎么做？”一个代表问。
凌清瑶展示了委员会草拟的“平衡方案”草案：
一，建立“技术贡献度评估体系”。
任何新发明，都要评估其中“已有技术”和“新贡献”的比例。比例由中立的“技术评估委员会”裁定。
“已有技术”部分，按照来源追溯，发明者需要支付合理的“基础技术使用费”。费用不是给个人，而是进入“技术发展基金”，用于支持基础研究和公共实验室。
“新贡献”部分，完全归发明者所有，享受专利保护和市场收益。
对于涉及重大公共利益的技术（如医疗、粮食、基础能源等），同盟有权“强制授权”给需要的成员使用。
但使用者必须支付“合理补偿”给发明者，补偿标准由仲裁庭根据技术价值和市场规模确定。
这样既保障了发明者的利益，又防止了技术垄断损害公共利益。
三，鼓励“开放式创新协议”。
发明者可以自愿将部分或全部技术放入“开放技术库”，供所有人免费使用。作为回报，同盟会给予荣誉表彰、税收减免、研发补贴等激励。
对于那些选择开放的技术，使用者有义务“注明来源”，尊重发明者的名誉权。
四，建立“技术传承与感恩基金”。
所有技术使用费的一部分，会进入这个基金。基金用于支持那些已经过世、或无法追溯的“技术先辈”的后人、或他们所属族群的教育事业。
象征意义上“感谢所有为文明进步铺路的人”。
草案很复杂，但核心思想很清晰：
尊重过去，激励现在，普惠未来。
技术不是零和游戏，而是可以越分享越多的“知识盛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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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三天，代表们对草案进行了逐条审议。
争吵依然存在，但不再是情绪化的攻击，而是理性的探讨。
“评估体系怎么保证中立？”
“技术评估委员会由各族专家轮值担任，每案随机抽选，全程公开透明。”
“强制授权的‘公共利益’怎么界定？”
“由立法会制定明确清单，并设立申请和审核程序。”
“开放技术库的激励够不够？”
“可以加大，比如开放技术优先获得同盟采购订单。”
一点一点，共识在凝聚。
那些曾经激烈反对的大族代表发现：草案并没有剥夺他们的利益，只是要求他们在获得新技术收益时，适当回馈给技术的源头。
那些曾经担心被剥削的小族代表发现：草案保障了他们的基础技术能获得合理回报，而且有了“强制授权”，他们也能用得起那些救命的关键技术。
这是一个……双赢的方案。
虽然没有人完全满意——因为真正的公平，往往意味着没有人能获得全部想要的——但所有人都能接受。
这就是政治的智慧：不是寻找完美解，而是寻找“最不坏”的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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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天，最终表决。
议事厅里座无虚席。所有人都知道，这不仅仅是一次技术条款的修正，更是同盟在面对第一个重大内部矛盾时，展现出的“问题解决能力”。
如果通过，证明同盟有自我完善的机制。
如果失败，则意味着同盟只是表面团结，一遇到利益冲突就会分裂。
凌清瑶站在主席台上，最后一次宣读修正案草案：
“《初曦宪章》第一修正案，主要修改以下条款：”
“第四十七条，增加‘技术贡献度评估’和‘基础技术使用费’细则。”
“第一百二十二条，增加‘强制授权与合理补偿’机制。”
“第二百零五条，设立‘技术发展基金’和‘技术传承与感恩基金’。”
“第三百三十三条，鼓励‘开放式创新协议’，并制定相应激励政策。”
她顿了顿：
“现在，表决。”
代表们握紧表决石。
蓝光陆续亮起。
没有第一天的那种狂热，也没有前几天的剑拔弩张，而是一种……沉静的、深思熟虑的认同。
票数缓慢但坚定地攀升。
当最后一票亮起时，魔法屏幕上显示：
赞成票：一百九十七
反对票：四十三
弃权票：十
超过四分之三。
“通过！”凌清瑶敲下木槌。
掌声响起。
不是庆典式的欢呼，而是如释重负的、疲惫的掌声。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他们刚刚一起，翻过了一座山。
一座关于“如何公平分享知识”的、困扰了无数文明的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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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天下午，修正案正式生效。
那位侏儒工程师的案件成为第一个适用案例。
技术评估委员会裁定：他的发明中，魔法驱动原理占贡献度30，精密零件技术占20，学院资源占10，他自己的创新占40。
同时，因为纺织技术涉及“民生基础”，同盟启动了“强制授权”，允许三家中小势力的纺织工坊使用该技术，每家支付给他年利润的5作为补偿。
最终算下来，工程师实际获得的收益，比原来“独享专利”时少了大约三成。
但他接受了。
“公平。”他在接受采访时说，“没有那些基础技术，我确实做不出来。而且强制授权让更多人用上了高效织机，这是好事。”
更重要的是，因为他的案例成为“典范”，他获得了同盟颁发的“文明贡献勋章”，以及未来三年所有研发项目的优先资助资格。
名誉、机会、还有虽然减少但依然可观的收益——他其实赚了。
而精灵族、矮人族、万象学院，也获得了应有的回报。
更重要的是，“技术发展基金”开始运作，第一批资金已经到位，用于支持十个基础研究项目。
其中一个项目，就是研究“如何降低魔法驱动的成本”——这可能会让未来的发明者，需要支付的“基础技术使用费”更低。
良性循环，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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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守护者官邸。
云昭终于现身了。
他坐在书房里，看着今天表决的记录，脸上露出了难得的笑容。
“做得很漂亮。”他对走进来的凌清瑶说。
“是你故意躲起来，逼我们自己解决。”凌清瑶在他对面坐下，揉了揉酸涩的眼睛，“这七天，我感觉老了七岁。”
“但值得。”云昭说，“你们证明了一件事：同盟的制度，有自我修正的能力。”
他指着修正案文本：
“技术共享与保护的矛盾，是任何走向技术文明的种族都会遇到的‘成人礼’。处理不好，文明就会陷入‘技术封锁-创新停滞’的恶性循环，或者‘滥用共享-无人创新’的另一个极端。”
“你们找到了中间道路。”
“虽然不完美，但至少……走通了。”
凌清瑶沉默片刻，轻声问：“如果是你，会怎么处理？”
“我会用我的‘神性视角’，直接给出一个‘最优解’。”云昭坦白，“但那不是真正的解决。真正的解决，是让所有人参与到规则的制定中，在争吵中理解彼此，在妥协中建立共识。”
他顿了顿：
“今天通过的修正案，也许十年后就会因为不适应新情况而再次修改。”
“但重要的是——修改的机制建立了。”
“文明就像一棵树，需要不断修剪枝叶才能长得更高。而你们今天，学会了怎么拿剪刀。”
凌清瑶明白了。
云昭要的，不是一次完美的判决。
而是一个可以不断自我完善、自我更新的“系统”。
今天，这个系统通过了第一次重大考验。
“接下来呢？”她问。
“接下来，会有更多问题。”云昭看向窗外，“资源分配、文化冲突、权力制衡、外部威胁……一个接一个，层出不穷。”
“但至少现在，你们有了一张‘如何解决问题’的路线图。”
“这就够了。”
足够了。
凌清瑶站起身，准备离开。
走到门口时，她回头：
“云昭。”
“嗯？”
“谢谢。”
“谢什么？”
“谢谢……相信我们。”
云昭笑了。
“因为你们值得相信。”
门关上。
书房里，云昭继续看着那份修正案。
白纸黑字，密密麻麻的条款。
枯燥，繁琐，充满了各种限制和例外。
但就是这些枯燥的文字，构成了文明的……骨骼。
让文明能够站立，能够行走，能够面对风雨。
而今天，这根骨骼，第一次自己完成了“生长”。
虽然只是微不足道的一小节。
但意义重大。
因为从今天起，文明开始有了……自己的生命力。
不再依赖某个人的智慧。
而是依靠所有人的智慧，在规则的框架内，寻找前路。
这条路会很漫长。
但至少，方向对了。
云昭合上文件，望向窗外的星空。
星空浩瀚，文明渺小。
但渺小的文明，学会了如何自己……修改前进的航向。
这就够了。
足够让他在未来某天真正离开时，能够安心地说：
“你们，可以自己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