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道比来时安静了些,路灯将几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越安走了一半就困得不行,齐全见状,低声征得张玉霞同意后,弯身将越安轻轻背了起来。
小家伙伏在宽阔的背上,很快就睡着了。
张玉霞抱着小越英,走在旁边。
两人一时无话,只听着彼此的脚步声和晚风拂过榕树叶的沙沙声。
“在广市,还习惯吗?”走了一段,张玉霞轻声问道。
齐全侧过头看她,昏黄的路灯下,她的侧脸线条柔和,眼神平静。
“一开始不习惯,太吵,现在好了,觉得这里……有股劲儿,催着人往前跑。”
他顿了顿,“比在老家时,眼界宽了不少。”
“是啊,这里变化快,机会也多,”张玉霞望着前方星星点点的灯火,“但诱惑也多,陷阱也多,你们现在走得顺,更要稳扎稳打,步步为营。”
“我明白,你放心,”齐全的声音很低,却很坚定。
又是一阵沉默,只有脚步声在回荡。
齐全的目光落在前方虚空处,尤豫了片刻,象是下定了某种决心,状似随意地开口:
“张同志这次带着孩子出来……家里,没什么牵挂吗,孩子他爹没一起?”
问出这句话时,齐全的心跳不易察觉地快了几分,背脊也微微绷紧。
他知道这问题有些唐突,甚至越界了。
但自从认识张玉霞以来,每次见她,都是她独自带着孩子,从未听她提起过丈夫,也未见那男人出现过。
这份疑惑和某种他自己也说不清道不明的关切,让他还是问出了口。
他想知道究竟是什么样的男人娶到她,却如此不知珍惜。
张玉霞脚步未停,神色也没什么变化,仿佛只是听到一个再普通不过的问题。
她侧头看了齐全一眼,眼神坦荡平静,没有丝毫被冒犯或难堪。
“离婚了。”她声音平稳,吐出这三个字。
“就在来广市之前,手续刚办完,所以现在,就我和孩子们。”
话音落下,齐全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离婚了。
虽然心里有过模糊的猜测,但亲耳听到她如此平静地说出这个结果,齐全的心还是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不是震惊,而是一种复杂的情绪瞬间涌上。
有对她独自承受这些不易的心疼。
有对那个未知男人竟然放弃这样好的妻儿的难以理解。
甚至……在最隐秘的角落,连他自己都尚未完全察觉的地方,悄然滋生出欢喜。
那欢喜是如此轻微,又如此不合时宜,让他立刻感到一阵自我谴责,迅速将其压了下去。
但他原本沉稳的呼吸,在夜色掩饰下,还是乱了一瞬。
“抱歉,我……”
张玉霞似乎看出了他的无措,反而淡淡笑了笑,主动打破了这短暂的尴尬:“都是过去的事了,现在这样,带着孩子们,挺好。”
“是,”齐全最终也只低声应了一个字,却包含了千言万语。
他没有再多问,只是原本平稳的步伐,似乎更稳健了些,背着小越安的臂膀,也更有力了些。
很快,招待所的灯光就在眼前。
齐全将熟睡的越安轻轻交还给张玉霞,动作是前所未有的小心轻柔。
“早点休息。”
他站在门口,没有进去的意思,目光落在她沉静的眉眼上。
“今天谢谢你了,也早点回去休息,”张玉霞道谢。
齐全点点头,目送她抱着孩子走进招待所大门,直到身影消失在楼梯拐角。
他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在原地站了片刻,夜晚微凉的风吹过,却吹不散他心头那股温热而复杂的悸动。
半晌,他才转身,大步融入广市深沉的夜色中,步伐似乎比来时更轻快了些。
齐全回到他和王小胖合租的住处时,已近晚上十点。
那是码头附近一栋老居民楼的二楼,房间不大,但被齐全收拾得干净整齐。
两张单人床,一张旧书桌,墙角堆着些样品和帐本。
王小胖还没睡,正光着膀子坐在床边的小板凳上,就着台灯微弱的光,皱着眉头扒拉算盘对帐本。
听见开门声,他抬起头,见是齐全,咧嘴一笑:“全哥回来啦。”
“恩。”
齐全应了一声,脱下外套挂在门后,走到自己的床铺边坐下,拿起桌上的搪瓷缸子喝了口水。
他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但眼角眉梢那种平日里惯有的沉郁似乎淡了些,嘴角的线条也不自觉地比平时柔和一点。
王小胖停下拨算盘的手,小眼睛在齐全脸上转了两圈。
忽然“啧”了一声,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带着点捉狭的笑意。
“全哥,我咋觉得你今儿晚上回来,心情不错啊,路上捡着钱了?还是遇见啥好事儿了?”
齐全喝水的手顿了顿,瞥了王小胖一眼,没接茬,只淡淡道:“别瞎猜,帐对完了?”
“快了快了,”王小胖坐回板凳,却没继续算帐,而是摩挲着下巴,若有所思地看着齐全。
其实他那点小心思,王小胖心里跟明镜似的。
他这兄弟,平时闷葫芦一个,对谁都一副公事公办,沉稳可靠的样子,可唯独对张玉霞过分关心了。
王小胖再迟钝,相处这么久,也早看出点苗头了。
他放下手里的铅笔,重重地叹了口气。
这口气叹得有些突兀,带着点过来人的感慨和无奈。
齐全被他叹得抬眼看过来:“怎么了,帐目有问题?”
“帐目没问题,是你有问题。”
王小胖摇摇头,站起身,走到齐全床边,一屁股坐在他旁边,伸手拍了拍齐全结实有力的肩膀。
“全哥,我的好哥哥诶,有些话,兄弟我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齐全看着他,没说话,眼神示意他说下去。
王小胖又叹了口气,这次语气认真了许多,脸上那点捉狭的笑意也收了起来。
“全哥,咱俩认识多少年了,从小穿开裆裤一起掏鸟窝,你心里想啥,我王小胖不敢说全知道,但也能猜个八九不离十。”
他顿了顿,目光直视着齐全的眼睛,声音压得更低,却字字清淅:“你对张大姐不一样,兄弟我看得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