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快看,那是……张玉霞?”
“还真是她,她怎么回来了?”
“我的老天爷,她还有脸回来,不是听说她把老杨家一家子都送进去了吗?”
“嘘,小点声,可别让她听见……”
“听见咋了,敢做还怕人说?”
“……”
窃窃私语声从四面八方传来,起初还压得极低。
但随着张玉霞目不斜视地往前走,那些议论便象夏天的蚊蝇般,逐渐嗡嗡地清淅起来。
“啧,看看那身打扮,跟以前可不一样了,瞧着是出息了难怪心也狠了……”
“就是,怎么说也是一家人,打断骨头还连着筋呢,再怎么闹,也不能把公公、男人、大伯子小叔子全弄进局子里去吧,这也太……”
“你们知道什么,人家以前本来就是资本家小姐,资本家都黑心着呢。”
“造孽哦,杨老头一把年纪了,杨二虎怎么说也是她男人,还有那几个孩子……这女人心肠也太硬了。”
“可不是嘛,平日里看着文文静静的,没想到是个蛇蝎心肠……”
议论声越来越响,越来越肆无忌惮。
一道道目光如同探照灯般打在张玉霞身上,有鄙夷,有畏惧,有不解,有幸灾乐祸。
在这个相对封闭的乡村,一家子男丁几乎全被抓走,是惊天动地的大事。
而罪魁祸首是嫁进来的媳妇,这更增添了猎奇的色彩和可供咀嚼的谈资。
再加之前几天李招娣回来后那些刻意引导的哭诉,许多人嘴上不说心里其实都信了。
但张玉霞却仿佛没有听见,脸上没有任何表情,脚步依旧平稳。
毕竟她在来之前就料到会有这一幕。
流言的刀子,她不是没有尝过,早就不在意了。
“都给我闭嘴!”
一声响亮而带着怒气的呵斥,猛地从人群一侧炸开。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大队长媳妇马兰婶子手里还拿着个簸箕,正从自家院子里快步走出来,一张圆盘脸上满是怒容,眼睛瞪得溜圆。
她身后,跟着同样一脸不忿的赵婶子。
马兰婶子叉着腰,嗓门洪亮,目光锐利地扫过那些嚼舌根的人:“一个个的,吃饱了撑的没事干是吧,舌头根子底下压死人不知道,你们知道个屁的内情就在这里胡咧咧。”
赵婶子也气得不轻,指着其中几个说得最欢的妇人:“就是,杨家人为什么被抓,有本事你们问人家警察去啊,轮得到你们在这里瞎猜?”
“我看你们就是一天天吃饱了没事干,闲得慌。”
她转向张玉霞,:“玉霞啊,别听她们瞎说,你受苦了……回来了就好,回来了就好。”
马兰婶子几步走到张玉霞身边,一把拉住她的手,狠狠瞪了周围噤声的人群一眼,然后拉着张玉霞就往自家方向走。
一边走一边大声道:“看什么看该干嘛干嘛去再让我听见谁在后面胡说八道编排人,看我不撕了她的嘴!”
马兰婶子在村里颇有威信,又是大队长家的。
她一发火,刚才还议论纷纷的人群顿时作鸟兽散,只敢远远地偷瞄几眼。
走到马兰婶子家院门口,远离了那些令人不适的目光和议论,张玉霞才轻轻回握了一下马兰婶子温暖粗糙的手,低声道:“马兰婶,赵婶,谢谢你们。”
虽然她并不在乎流言蜚语如何传,但在这种时候,能有人不顾流言,站出来为她说话,这份情谊,弥足珍贵。
“谢啥谢,跟我们还客气。”
马兰婶子拉着她进院,顺手关上了院门。
她上下打量着张玉霞,见她虽然清瘦了些,但眼神清亮,并不象被击垮的样子,心里稍安,但还是忍不住叹了口气。
“你这孩子,也是命苦……你怎么现在回来了?”
“就是,你不该回来,好好在外头过自己的日子比什么都强。”
赵婶子也说道。
她们在大队上待了大半辈子最是知道大队的人。
大多数人都不是什么坏人就是嘴碎,爱嚼舌根说闲话。
可有的时候就是这闲话只能害人。
杨家出事,就算不是因为张玉霞,但经过李招娣一宣扬,脏水全泼张玉霞身上了,她这一回来以后耳边各种难听的话指定少不了。
一天两天还好说,当没听见就行了。
但时间一长,是个人都受不了的。
所以她们是真心不希望张玉霞回来遭罪。
现在外面宽松了很多,面就算难过些,但只要肯吃苦总不至于饿死不是。
“是不是有啥事啊?有啥需要婶子帮忙的,你尽管说,别听外头那些混帐话,她们懂个啥。”
马兰婶子说完,赵婶子也连连点头:“对对,玉霞,有啥难处就跟我们说。
你马兰婶说得对,杨家人那是咎由自取,我们虽然不知道具体咋回事,但公安不会乱抓人,我们知道肯定跟你没关系。”
看着两位婶子关切而信任的眼神,张玉霞心头涌起一股暖流。
“两位婶子,我真没事。”
张玉霞露出一个笑容,“我这次回来,确实有点事要办,我和杨二虎已经离婚了,我想把我和孩子们的户口,从杨家迁出去。”
“离婚了?”马兰婶子和赵婶子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讶。
这年月,在她们这乡下,离婚可是天大的稀罕事,比谁家出了个大学生还让人议论。
两口子打架打得头破血流,婆媳闹得鸡飞狗跳,那都是家常便饭,谁家锅底不冒烟?
可再闹,日子不还是得凑合凑合过下去
老一辈传下来的话,“嫁鸡随鸡,嫁狗随狗”。
离婚,那是顶顶丢人的事情,是要被十里八乡戳脊梁骨,笑话一辈子的。
说出去,两家人都抬不起头。
所以,她们的第一反应是难以置信的惊愕。
张玉霞看着温温柔柔,以前在杨家也是逆来顺受的性子,怎么就……怎么就真走到了这一步?
但这惊愕只持续了短短一瞬。
马兰婶子猛地放下茶壶,发出“哐当”一声轻响。
她看着张玉霞那张虽然清瘦却异常平静坚定的脸,电光石火间,想起那些关于杨家的传言。
她轻叹一声:“离了……离了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