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二虎耷拉着脑袋，心事重重地往村西头走。
脑子里乱哄哄的，一会儿是爹那双冰冷警告的眼睛，一会儿是王寡妇梨花带雨诉相思的模样。
走到王寡妇家那低矮的土坯院墙外，他脚步更沉了。
在门口磨蹭了好一会儿，才硬着头皮推开那扇虚掩的破木门。
王寡妇早就听见动静了，正坐在屋里床上，脖子伸得老长往窗外瞅。
就等着杨二虎把宝贝闺女抱来，让她好好亲香亲香。
自从张玉霞带着小越英一起去了公社，这都一个多月没抱过了，想得她心肝肺都疼。
可门帘一掀，进来的只有杨二虎一个人，两手空空，蔫头耷脑。
王寡妇脸上的期待瞬间垮了，嘴角往下一撇。
“咋就你一个人，越英呢，你不是说去抱来给我瞧瞧吗，我这一上午眼巴巴等着。”
杨二虎没接话，闷着头走进来。
一屁股坐在床沿另一头，弓着背，双手插在头发里，唉声叹气。
王寡妇见他这副德行，心里更来气了，伸手就去推他肩膀。
“哎，我跟你说话呢，你聋啦，孩子呢？”
杨二虎被她推得晃了晃，还是不吭声，只是把脸埋得更深。
王寡妇心里咯噔一下。
不对劲，杨二虎平时来她这儿，哪次不是急吼吼地往她身上贴。
今天这模样，活象霜打的茄子。
顿时让王寡妇心里有了一种不好的预感。
她压下火气，凑近了点，声音放软了些，带着试探：“二虎，你咋了，出啥事了？”
想到他爹刚才说的那些话，杨二虎长叹了一口气，“桂芬，咱俩……咱俩这段时间，先别来往了。”
“啥？”
王寡妇像被踩了尾巴的猫，声音陡然尖利起来，“你说啥，不来往了，杨二虎，你把话给我说清楚。
凭什么不来往，是不是张玉霞那个贱人说了啥，还是你又看上哪个小妖精了？”
“你小点声。”
杨二虎紧张地看了眼窗外，压低声音急道，“不是玉霞……是，是我爹。”
“你爹？”王寡妇一愣，随即脸上露出不信，“你爹不是一年到头窝在山上吗，他能管得了你？
杨二虎，你少拿这话糊弄我，我看你就是腻歪了，想找个借口打发我。”
见她不信，杨二虎有些急了，赶忙解释：“真不是糊弄你。”
“我爹……他不是你想的那样，现在他要住回家里，刚才发现我抱孩子来你这儿发了好大的火。”
“而且玉霞最近也不会再去公社，所以我这段时间真不能再来找你了，万一被她发现了不对劲那就大事不好了。”
王寡妇看他这副怂样，心里又气又恨，用力甩开他的手。
她才不信杨二虎就这么听他爹的话，他爹不让他来他就真不来了，分明就是拿假话糊弄自己。
“我们好了这么多年，女儿生了，来贵也那么大了，她张玉霞就是个睁眼瞎，能发现早发现了，你现在怕个什么劲儿？
你爹咋就那么向着那个资本家小姐出身的儿媳妇？”
“我爹他……反正你就听我的就行了，我这也都是为了你好。”
杨二虎搂着王寡妇各种哄着。
就象他说的两个人毕竟好了这么多年，儿子女儿都生了，哪能是说断就能断的。
但老头子那边杨二虎也不敢糊弄，也只能暂时委屈王寡妇了。
“杨二虎，你个没良心的，我跟了你这么多年，没名没分，给你生儿育女，你现在说断就断了，你想得美，我告诉你，没门！”
“你听话，等过了这阵风头，等有机会，我肯定还会来看你的，你放心，我心里有你，有咱们的儿女，等以后……等以后事儿成了，好日子还能少了你的？”
这是杨二虎常说的话，王寡妇爱听。
果然，她抽噎声小了些。
杨二虎见她态度松动，赶紧趁热打铁，顺便说了让她把杨贱妹也给送走的事情。
王寡妇就不懂了，这究竟是为什么。
那个小贱人又不影响什么，干什么非要送走？
虽然那小贱人现在还小，也听不懂话、做不了事，但有她在，自己好歹有个出气筒，不至于心里有火没处发。
但杨二虎坚持让她必须把人给弄走，王寡妇也没办法，只好不情不愿的点头答应。
当天王寡妇就抱着杨贱妹出了门。
好巧不巧，王寡妇抱着杨贱妹在田埂上正好遇见从公社回来的张玉霞。
等两人走近了，王寡妇脸上立刻挤出热络的笑容：“哎呀，是玉霞妹子啊，你这是从公社回来啦？”
“王嫂子，”张玉霞也笑了笑。
她的目光自然地落在王寡妇怀里那个裹得不算严实的襁保上，“嫂子，这是要抱着孩子去哪儿啊？”
张玉霞的语气很平常，就象只是邻里间随口的寒喧。
王寡妇老早就准备好了说辞。
听她这一开口，直接说道：“唉，这孩子，最近不知道咋了，闹腾得厉害，夜里总哭，我一个人实在带不了，手忙脚乱的。
这不，想着送回我娘家去，让我爹娘帮着照看些日子，我也能松快松快。”
她说得又快又急，仿佛生怕张玉霞不信，还特意颠了颠怀里的孩子。
张玉霞目光扫过那襁保。
里面的孩子比小越英看起来瘦小不少，脸色也有些黄，正不安分地动着，似乎想挣脱束缚。
她点了点头，语气没什么波澜：“哦，这样啊，有老人帮衬着，是能轻松点。”
说罢，她便侧了侧身，准备从田埂较宽的地方与王寡妇错身，准备回杨家去。
就在她目光即将移开的刹那。
襁保里那个一直没什么精神的杨贱妹，忽然猛地转过头。
一双因为瘦弱而显得格外大的眼睛，直勾勾地看向张玉霞。
紧接着，杨贱妹用尽全身力气，“哇”地一声爆发出惊天动地的嚎哭。
那哭声异常尖锐刺耳，象是拼尽全力的嘶喊。
她瘦小的手脚也开始胡乱扑腾，试图挣脱襁保的束缚，方向竟隐隐朝着张玉霞这边。
张玉霞心头猛地一跳，脚步顿住了，看向杨贱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