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此山水不相逢(四十六)
第二天,第三天……日子在河水的冰冷和卵石的粗粝中,被反复冲刷、打磨。李明霞的“捕猎”工具,从一根简陋的芦苇杆,渐渐丰富起来。她用捡来的、相对柔韧的细树枝和破旧的、几乎没了弹性的橡皮筋(同样来自垃圾堆),绑成了一个粗陋的、巴掌大的弹弓,试图用它来射击偶尔在浅水滩上跳动的、更小的小鱼苗——准头极差,十发九空,唯一射中的那条,小得几乎看不见。她用更粗的树枝,一端削尖,做成简陋的鱼叉,在稍深一些的、水流相对平缓的回水湾里练习戳刺,但河水浑浊,目标难寻,往往戳中的只是水草或石头。
收获,依旧少得可怜。大多时候,还是靠那根最初的芦苇杆,在石头缝和芦苇根里摸索那些行动迟缓、防御脆弱的螺蛳、小螃蟹,或者运气好时,碰到一两只依附在水草上的、同样微小的河虾。
她的双手和双脚,因为长时间的冷水浸泡和摩擦,冻疮未愈的裂口扩大、红肿,有些地方甚至开始溃烂,渗着组织液,沾上河水后,又痛又痒。胃部的钝痛,在持续的体力消耗和营养不良下,变得更加顽固,像一块深深嵌在腹腔里的、生了锈的铸铁,随着她每一次弯腰、涉水、用力而闷闷地搏动。
但这些肉体的不适,似乎都被一种更强大的、近乎偏执的专注所压制、所转化。当她站在齐膝深的冰冷河水中,眼睛紧紧盯着水面下模糊晃动的影子,耳朵过滤掉风声、水声、远处市声,全神贯注于手中那简陋工具传来的细微触感时,胃痛、寒冷、手上的刺痛,都退到了意识的边缘。
世界缩小到只剩下这一小片浑浊的水域,这根粗糙的杆子,和水下那一点可能存在的、微弱的生机。
每一次杆尖传来不同于水草或石头的、带着生命质感的阻力或滑脱,她的心脏都会骤然收紧。每一次成功地将那一点点微小的收获挑出水面,攥在手心,感受着那冰凉、滑腻、还在微微挣扎的触感时,一种极其微弱、却异常清晰的战栗,会从手心沿着手臂,一直传到心底那片冻土深处。
不是喜悦。不是满足。
而是一种……确认。确认自己的手,还能抓住东西。确认自己这具疼痛疲惫的身体,还能从这片看似无情的自然里,榨取到一点点维系生命的可能。
这种确认带来的力量,微弱,却异常坚韧。它支撑着她每天清晨走向河边,在越来越灼热的春末阳光下,忍受着胃痛和伤口的折磨,一遍遍重复着那些低效的、往往徒劳的动作。
灰灰和小猫们,暂时还靠着她从河边带回来的这点微薄“荤腥”,以及她从垃圾站边缘、相对“干净”的区域(她不再去翻找核心的腐烂物)找到的一些过期但尚未变质的廉价猫粮或零星食物残渣,勉强维持着。灰灰的奶水似乎并没有因为这点额外的营养而变得充沛,五只小猫长得极其缓慢,依旧瘦弱,眼睛也还没完全睁开,只能依靠本能挤在母亲身边,发出细弱的叫声。
废弃院子依旧不是久留之地。风吹雨淋,毫无遮挡。李明霞开始更加迫切地思考,如何找到一个更合适的、能遮风挡雨的场所。她开始在靖远城更边缘、更破败的区域搜寻。那些被遗弃的、半倒塌的房屋,废弃的工厂角落,甚至桥洞底下。但要么已经被其他流浪者占据,要么条件比废弃院子更差,要么离水源和食物来源太远。
一天下午,她在河边一处远离人烟的、被洪水冲垮后又自然形成的土崖下,发现了一个浅浅的凹洞。洞不深,勉强能容两三个人蜷身进去,但洞口朝向东南,能晒到上午的阳光,背靠土崖,相对背风,前面是一片碎石滩,再往前就是黄河。洞口离水面有十几米距离,既避免了涨水的直接威胁,取水又相对方便。
她仔细勘察了周围。土质看起来还算稳固,没有明显的裂缝或松动迹象。位置隐蔽,从大堤上看下来,很难注意到。虽然依旧简陋,但比起那个四面漏风的废弃院子,这里至少算是个“洞穴”,能提供最基本的遮蔽。
她花了整整两天的时间,清理凹洞里的碎石、杂草和动物粪便(主要是鸟类和老鼠的)。她用捡来的、相对平整的石块,在洞内铺了一小块相对干燥平整的地面。又用树枝和破塑料布,在洞口搭了一个极其简陋的、可以拆卸的“门帘”,既能在必要时挡风遮雨,又不完全封闭洞口,保持通风。
然后,在一个傍晚,她将灰灰和五只依旧闭着眼的小猫,小心地装进一个用旧衣服改成的、垫了干草的简陋“篮子”里,连同她那些破烂的家当——几个破碗、水壶、工具、收集的彩色石子——一起,搬到了这个新的“家”。
搬运的过程很艰难。灰灰在篮子里不安地叫唤,小猫们也被颠簸惊扰,发出细弱的抗议。李明霞一手提着沉重的篮子,另一手抱着家当,还要忍受胃部的绞痛和手上的伤口被粗糙篮柄摩擦的刺痛,一步一步,从废弃院子走到土崖下的凹洞,累得几乎虚脱。
但当她把灰灰和小猫们安顿在铺了干草和旧布的“新窝”里,看着它们慢慢平静下来,灰灰开始舔舐安抚受惊的小猫时;当她走出洞口,看着暮色中奔流不息的黄河,感受着从洞口吹进来的、带着河水气息的、不再那么凛冽的晚风时;当她回身,看着这个虽然依旧原始粗糙、却是由她亲手清理、改造出来的小小洞穴时……
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在她疲惫不堪的身体里弥漫开来。
有终于暂时摆脱了废弃院子那种毫无安全感的不安。
有对眼前这依旧严峻的生存现实的清醒认知。
有胃痛和伤口传来的、清晰的生理不适。
但还有一种……极其微弱的、近乎于“安顿下来”的感觉。
像一只终于找到了一块可以暂时歇脚的、背风岩石的候鸟。虽然岩石冰冷粗糙,虽然风雨依旧可能袭来,但至少,在这一刻,它有了一个可以收起疲惫翅膀、暂时喘息的地方。
这个“地方”,是她自己找到的,是她自己清理的,是她自己搬进来的。
它不属于任何人。它只属于此刻,她和灰灰,以及那五只脆弱的小生命。
夜幕降临。她在洞口生了一小堆火——用的是从附近捡来的干枯芦苇和灌木枝。火光不大,但足够照亮洞穴口一小片区域,带来一点温暖,也驱散一些夜晚河边特有的湿寒和可能的野兽(虽然很少)的威胁。
灰灰和小猫们在温暖的洞穴深处睡着了。
李明霞坐在火堆旁,就着火光,慢慢地啃着今天剩下的最后一点硬饼子。胃里的钝痛,在火光和食物的安抚下,似乎也变得可以忍受了一些。
她抬起头,望向洞外。
黑暗中,黄河水看不见,只能听到它永恒不变的、沉闷而宏大的流淌声。更远处,是靖远城模糊的、稀疏的灯火,像散落在黑色天鹅绒上的、黯淡的碎钻。
头顶,是春季清澈而高远的夜空,繁星点点,银河隐约可见。
风从洞口吹过,带着河水的微腥和芦苇燃烧后的淡淡焦香。
火苗在她脸上跳跃,映出她眼中那片深不见底的、混合着疲惫、疼痛、以及一丝极其微弱的、属于“此刻拥有了一处栖身之所”的平静。
她不知道这个洞穴能住多久。不知道灰灰和小猫们能不能顺利长大。不知道自己的胃痛会不会在某一天彻底击垮她。
但至少今夜,在这个由她亲手寻得、亲手布置的简陋洞穴里,在黄河水永恒的陪伴声中,在灰灰和小猫们安稳的呼吸声里,在眼前这堆微小却真实的火焰旁……
她可以暂时闭上眼睛,忘记一会儿外面的世界,和身体内部那永不停歇的疼痛。
像一粒被河水偶然冲上滩涂、又自己滚进岩缝的沙砾。
虽然微不足道,虽然随时可能被下一波潮水卷走。
但在此刻,在这小小的、属于自己的岩缝里,它暂时地,停歇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