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此山水不相逢(卅五)
靖远的春天,来得迟疑而暧昧。先是风里那股刀子般刮骨的凛冽,不知何时悄悄钝了,掺进一丝丝若有若无的、来自远处黄河解冻水汽的湿意,凉,却不那么刺心了。然后,是窝棚外那棵半枯的老槐树,光秃秃的黑褐色枝条上,某一天忽然鼓起了一些米粒大小、近乎于无的、灰绿色的芽苞,不仔细看,几乎与树皮同色。
变化极其缓慢,慢到窝棚里的寒冷和灰烬的气味似乎亘古不变。但李明霞还是感觉到了。不是通过温度计,而是通过身体某些细微的反应。夜里,她和灰灰依偎在一起时,不再需要像隆冬时节那样,几乎把全部的棉絮破布都压上,才能勉强维持一丝不被冻僵的体温。清晨醒来,手指和脚趾的冻僵感,消退得比往常快了一些,虽然关节依旧僵硬酸痛。胃部的钝痛,似乎也随着这空气中微弱的、属于季节更替的扰动,而有了些难以言喻的、仿佛冰层下暗流开始涌动的细微变化——不一定是减轻,而是变得……不那么恒定,时而沉坠如故,时而又会传来一阵短暂而清晰的、带着酸胀感的痉挛。
她的活动范围,在不知不觉中扩大了。不再仅仅局限于垃圾站、废品站、窝棚和那个特定的、生长着硬果的荒野角落。有时,她会沿着黄河大堤走一段。封冻的河面边缘开始出现犬牙交错的裂缝,浑浊的冰水从裂缝里渗出,在阳光(如果那天有阳光的话)下闪着暗淡的光。河边背风向阳的土坡上,枯黄的草根深处,也开始冒出星星点点的、极其柔嫩的、几乎透明的黄绿色。
她偶尔会蹲下身,用手指拨开那些枯草,看着那些新芽。它们那么小,那么脆弱,仿佛一阵稍大的风就能吹折。但她看着它们,心里那片冻土,似乎也会被这一点点极其微弱的、象征着“生长”的颜色,轻轻地、不易察觉地触动一下。
采集的目标,也从单一的硬果和那种灰绿色的小叶植物,扩展到了其他东西。她发现一些干枯的、但搓掉外皮后里面纤维相对柔软的草茎,可以嚼出一点点微甜的汁液,虽然少得可怜。她还认得了两种在石头缝隙里生长的、颜色深紫近黑的地衣,揪一点下来,用水泡软了,和硬果仁混在一起,那苦涩的味道里会多一丝咸腥——或许有些矿物质。这些发现都带着极大的偶然性和不确定性,她尝试得极其小心,每次只取一点点,观察自己和灰灰的反应。
灰灰似乎也感觉到了季节的流转。它不再像冬天那样总是紧紧蜷缩在她怀里或脚边,而是开始在窝棚附近有限的阳光下溜达,追着自己的尾巴打转,或者对墙缝里钻出的一只早醒的、行动迟缓的潮虫表现出极大的兴趣,拨弄半天。它依旧瘦,但皮毛似乎有了一点点极其微弱的光泽(也许是错觉),眼神也更加灵动。它对她带回来的那些稀奇古怪的“食物”,也表现出了更大的宽容和好奇心,总是第一个凑上来嗅闻,试探性地舔舔,然后等待她的“批准”。
一天下午,李明霞没有去荒野,也没有捡废品。她抱着灰灰,在老街尽头那个背风的、能晒到一点午后阳光的墙角坐下。这是入冬以来,她第一次有意识地、不是为了寻找食物或取暖,而仅仅是……坐下来,晒太阳。
阳光很淡,没什么温度,像一层薄薄的、金色的纱,罩在身上。风依旧带着凉意,但不再割人。灰灰在她腿上摊开肚皮,四脚朝天,舒服地眯着眼睛,喉咙里发出响亮的、近乎呼噜的鼾声。
李明霞靠着冰冷的砖墙,也微微眯起眼。阳光照在脸上,能感觉到眼皮下血管微微的搏动。胃部那熟悉的钝痛依旧存在,但在这样相对“静止”和“放松”的状态下,似乎也变得遥远了一些,变成了背景里一种低沉的、有节奏的嗡鸣,而不是占据全部意识的尖锐存在。
她看着老街上来往的稀疏行人。他们的脚步似乎也比冬天时轻快了一些,棉袄的扣子解开了一两颗,脸上被寒风雕刻出的紧绷线条,也有了些微的松动。空气中飘来不知谁家炖煮食物的香味,混合着泥土解冻后特有的、微腥的气息。
一切都还是一样的艰难,一样的匮乏。窝棚依旧破败,胃痛依旧如影随形,明天依旧需要为食物奔波。但此刻,坐在这片吝啬的阳光下,怀里抱着一个温暖柔软、发出满足鼾声的小生命,感受着皮肤上那一点点极其微弱的暖意,听着远处隐约传来的、属于市井生活的、嘈杂而富有生机的声响……
一种极其陌生的、近乎奢侈的感觉,极其缓慢地,从她心底那片被严寒和疼痛反复犁过的冻土深处,极其艰难地、试探性地,冒出了一点点嫩芽。
不是快乐。不是希望。
只是一种……暂时的、不需要任何理由的、仅仅是“存在于此刻阳光下的”平静。
这平静如此脆弱,如此微不足道,仿佛一口气就能吹散。但它真实地存在着,像那些石头缝里冒出的、几乎看不见的嫩芽一样,真实地存在着。
灰灰在她腿上翻了个身,伸出粉红色的小舌头,舔了舔她的手指。指尖传来温热湿润的触感。
李明霞低下头,看着灰灰。阳光给它脏兮兮的灰毛镀上了一层淡淡的光晕。它琥珀色的眼睛半眯着,里面映着一点点金色的光斑。
她极轻地、几乎不可察觉地,弯了一下嘴角。那甚至不能算是一个笑容,只是面部肌肉一次极其微小的、近乎痉挛般的牵动。
然后,她抬起头,重新望向老街,望向更远处那条在阳光下泛着浑浊波光的黄河,望向河对岸那些依旧青灰色、但轮廓似乎柔和了一点的远山。
阳光缓慢地移动着,光斑从她的膝盖,移到了灰灰的背上。
风,轻轻地吹过,带着湿润的、属于河流和泥土的气息。
胃部的钝痛,在阳光下,仿佛也变成了一种可以忍受的、与生命本身相伴相生的、沉实的律动。
她没有去想明天。没有去想过去。
只是坐在这里,晒着这早春吝啬的、却无比真实的太阳。
怀里,是灰灰均匀而满足的呼吸声。
远处,是生活本身那嘈杂而坚韧的、永不停歇的流淌声。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