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四合,老街渐渐沉入黄昏的静谧。武馆静室里,陈默依然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上的木梁。监护仪的滴滴声已经撤掉了,赵建国带来的医生检查过后,确认他脱离危险期,剩下的只需要静养。
但静养不了。脑子里的风暴比身体的虚弱更折磨人。
门帘被轻轻掀开,林雨端着一碗粥进来。白米粥,熬得稀烂,上面撒了点肉松。她坐在榻边,舀起一勺,吹凉,递到陈默嘴边。
“吃点东西。”
陈默张嘴,温热的粥滑进胃里,带来一丝暖意。他吃了半碗,摇摇头。林雨也不勉强,把碗放在矮桌上。
“对面茶馆来了两个人。”她低声说,“应该是监视的。赵建国说,可能是特别调查科新代理局长的人,也可能是别的势力。”
监视已经开始了。
陈默看向窗外。暮色中的老街像一幅褪色的水墨画,青石板路泛着幽光,屋檐下的灯笼还没亮起,一切都笼罩在灰蓝色的阴影里。
“他们知道我还活着吗?”他问。
“应该不知道。”林雨说,“赵建国封锁了消息,对外宣称你在医院抢救无效死亡。但这些人很谨慎,不会轻易相信。”
伪造死亡的计划,已经在进行中。
“婉清那边”陈默的声音很轻。
“我下午去了。”林雨顿了顿,“告诉她你在执行一项秘密任务,需要离开一段时间,可能很久。她哭了,但相信了。”
相信了。
陈默想象苏婉清哭的样子,心像被揪了一下。他们结婚才几年,他承诺过要给她安稳的生活,现在却要用谎言离开她,可能永远不回来。
“王胖子呢?”
“他猜到了部分真相。”林雨说,“我让他接手工馆,他答应了。但他说不管馆主去哪,武馆永远是你的家,随时可以回来。
家。
这个词让陈默眼眶发热。他别过头,看向墙壁上的“静心”二字。当年写这两个字时,他想的是放下过去,静心生活。现在,他连静心都做不到了。
“还有三天。”林雨说,“赵建国已经安排好了一切。如果你选择走,三天后的午夜,会有一辆车来接你。新的身份,新的住处,新的生活——都准备好了。”
“如果我不走呢?”
林雨沉默了一下:“那我和赵建国会尽力保护你。但能保护多久,保护到什么程度我不敢保证。”
不敢保证。
陈默知道这已经是她能给出的最大承诺。林雨是特别调查科的队长,有她的职责和立场。她能为他做到这一步,已经冒了巨大的风险。
“给我讲讲那个地方。”他说。
“什么地方?”
“你们准备送我去的地方。”
林雨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递给他。照片上是一个小镇,依山傍水,青瓦白墙,石板小巷。远处有山,近处有水,看起来很宁静。
“云山镇,在西南边境,离江城一千多公里。”林雨说,“人口不多,大部分是少数民族,民风淳朴。那里有一家小客栈转让,赵建国已经买下来了,你可以做老板,也可以什么都不做,只是住着。”
云山镇。陌生的名字,陌生的地方。
陈默盯着照片看了很久。照片是夏天拍的,阳光很好,树很绿,水很清。像世外桃源。
“客栈叫什么名字?”
“还没起名。”林雨说,“等你去了,自己取。”
自己取名字。像一个新生的开始。
“去了之后,我能联系你们吗?”
“不能。”林雨摇头,“为了安全,你必须切断所有过去的联系。赵建国会定期派人去看你,确保你安全,但你不能主动联系任何人。”
彻底断绝。
像一棵树被连根拔起,移植到陌生的土壤,能不能活,看造化。
窗外,老街的灯笼一盏盏亮起来了。暖黄的光晕在暮色中晕开,像一个个小小的太阳。陈默听到远处传来王胖子吆喝学员收功的声音,听到孩子们追逐打闹的笑声,听到谁家厨房飘来的炒菜声。
这些声音,这些光,这些人都要成为过去了。
“我想出去走走。”他忽然说。
“现在?”林雨皱眉,“你的身体”
“就一会儿。”陈默看着她,“我想再看看老街。”
林雨犹豫了。外面有监视者,陈默的身体还没恢复,风险很大。但看到他眼中的恳求,她最终点了点头。
“只能走一小段,而且得伪装一下。”
她找来一顶帽子,一件宽松的外套,让陈默穿上。又在他脸上做了点手脚——贴了假胡子,画了点皱纹。镜子里的人看起来老了很多,像个病愈的老人。
“挽着我。”林雨伸出手臂,“装成我父亲。”
陈默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挽住她的手臂,两人慢慢走出静室,穿过前厅。王胖子看到他们,张了张嘴,但没说话,只是默默打开了后门。
老街的黄昏很美。
夕阳的余晖给青石板路镀上一层金边,屋檐下的灯笼在晚风中轻轻摇晃,投下温暖的光斑。卖糖人的老爷爷正准备收摊,看到他们,笑眯眯地点点头;裁缝铺的周晓慧在锁门,看到林雨,挥手打了个招呼;冯大爷坐在门口的小凳子上喂猫,几只猫围着他,喵喵叫着。
一切都那么平常,那么美好。
陈默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在告别。他看着这些熟悉的店铺,熟悉的面孔,熟悉的风景。这里的一砖一瓦,一草一木,都刻着他的记忆。
在这里,他曾经是个普通人。开武馆,教学生,和邻居聊天,和妻子散步。虽然心里藏着过去的阴影,但至少表面是平静的。
现在,连这表面的平静都要失去了。
他们走到老街尽头的石桥。桥下是潺潺的小河,河水在暮色中泛着银光。陈默扶着桥栏,看着河水向东流去,永不停歇。
“小时候,”他忽然开口,“我父母经常带我来这里。父亲说,水是最柔软也最坚硬的东西,能穿石,能载舟,能洗涤一切。母亲说,做人要像水,既能适应万物,又能坚持自己的方向。”
林雨静静听着。
“他们死后,我经常一个人来这里。”陈默的声音很轻,“看着河水,想象他们说的话。我想成为他们希望的那种人——柔软又坚硬,适应又坚持。”
他顿了顿。
“但现在我发现,我做不到。我既不能适应这个把我当成‘钥匙’的世界,也不能坚持我想过的普通生活。我像这河里的浮萍,随波逐流,没有根。”
暮色更深了。桥上的灯笼亮起来,在陈默脸上投下晃动的光影。
“如果选择离开,”他转过头,看着林雨,“我能重新扎根吗?在一个陌生的地方,用一个陌生的名字,开始陌生的人生——我真的能做到吗?”
林雨没有立刻回答。她看着河水,看着远处渐渐亮起的万家灯火。
“我不知道。”她最终说,“没有人能保证。但至少,你还有选择的机会。有些人,连选择都没有。”
她说的是那些被“冰蓝”害死的人,那些在权力斗争中牺牲的人,那些连名字都没留下的人。
陈默沉默了。
是啊,他还有选择。虽然每个选择都艰难,但至少还有。
“回去吧。”林雨说,“你身体还没恢复,不能站太久。”
两人慢慢往回走。老街的灯火更亮了,炊烟袅袅升起,空气中飘着饭菜的香气。这是人间烟火,是陈默最留恋的东西。
快到武馆时,对面茶馆的窗边,那两个监视者还在。他们假装喝茶,但目光时不时扫过来。
林雨握紧了陈默的手臂。
“别怕。”她低声说,“他们认不出你。”
陈默点点头。他不再看那边,只是专注地看着脚下的路,看着老街的青石板,看着那些温暖的灯光。
回到武馆,王胖子已经准备好了晚饭。简单的三菜一汤,摆在静室的矮桌上。三人默默吃着,谁也没说话。
饭后,王胖子收拾碗筷,林雨给陈默换药。伤口愈合得不错,但身体依然虚弱。
“今晚我守在外面。”林雨说,“你好好休息。明天明天再说。”
她走到门口,又停住。
“陈默,”她背对着他,“无论你选择什么,我都支持你。但请记住——活着,才有未来。”
门帘落下。
静室里只剩下陈默一个人。他躺在榻上,看着窗外的夜色。老街的灯火渐渐稀疏,最后只剩几盏孤独地亮着。
他想起了很多人:父母,苏婉清,王胖子,老街的邻居们,林雨,赵建国,周永昌,李维这些人像走马灯一样在脑海里转,每个人都在说不同的话,每个声音都在拉扯他。
留下?还是离开?
保护?还是逃避?
他不知道。
夜深了。
武馆外,那两个监视者终于离开。但陈默知道,他们还会回来。明天,后天,大后天直到他做出选择,或者,被选择。
他闭上眼睛,但睡不着。
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三天。
只剩三天了。
(第三百九十八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