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为青雀司一把手的司南大为震惊:宁王殿下之前就让他注意民间暗潮,现在有人起兵叛乱,他却没收到任何消息!
现场弥漫起了紧张的气氛。
斥侯不断传来消息:街面上已经陷入混乱,许多身穿怪异甲胄的壮年男子集结成军,不仅攻占了府衙,甚至直逼当地驻军。
最担忧之事还是来了……
这就是快速攻占淮南十四州的弊端:需要分兵各处保护城池、维持秩序。
虽然李琰已经尽量提高效能防止冗兵,但各州确实分薄了兵力,容易被各个击破。
林承岳是林庆中老将军的长子,现任光州防御使、淮南行营都部署。他是沉稳持重之人,对现场的慌乱进行了弹压。
他皱起浓眉问道:“不要慌乱,先弄清敌方是谁!”
这也是众人心中的疑问:敌军不会凭空出现。到底是对面的潘磊出兵偷袭,还是俘虏闹事?
“都不是……似乎是从庶民居住的外城聚集而来。”
“他们的铠甲款式五花八门,有的是大周禁军,有的似乎带着巴蜀纹样。大部分都陈旧生锈至少用了二十年,少数却是簇新闪亮……”
“人数呢?”
“开始看着零散,后来越来越多,也不知道是从哪冒出来的。”
斥侯的这一句让在场众人开始喧哗起来。
李琰面沉似水,没法分辨是什么路数,但眼前唯一要做的就是积极应战,不能慌乱。
各位将官都飞快离席去组织抵御,远处的街市开始传来杀戮动静,原本宁静的长夜变得悚然血腥。
李琰独自坐在上首,忽然想起刘子钰在她耳边说的那句:淮南十四周将有大乱,速速返回金陵!
一种前所未有的危机感上涌上她的心头……刘子钰在药性发作前的示警,必定是极为凶险的提醒。
但她身为一军主帅,又岂能提前撒离,导致军心涣散?
沉吟片刻,她还是让臧少陵去做了必要的准备:备好船只,万不得已时也能用上。
随之而来的消息一个比一个严重,最后竟然动用到了信鸽:淮南十四州各处,竟然都有这样来历不明的闲汉着甲持兵,开始攻占州县、袭击军营!
“大周皇帝发给魏王的那道圣旨……”
钱弘俶立刻联想起了这件事。
李琰心头一紧,也知道是这道圣旨正在实施应验。
但无论魏王是死是活,两方的前哨边界并没有动静。世上又没有撒豆成兵之术,这些人到底是从哪来的?
她竭力回想,忽然想起之前邸报上提及的封桩库。那是一笔数目惊人的财富,要用来对付唐国,那必然有接收者。
所谓重赏之下,必有勇夫。
李琰发现了一件被自己忽略的事。
此时,那些州县的民政官还没有离去。李琰看向他们,开口问道:“各州的人口册子和土地鱼鳞册可在你们手上?”
大部分人都摇头否认:刚刚打下地盘,安民告示都贴了没多久,哪有有空顾得上这些。
李琰目光闪动,正要再说,忽然有一道声音打断了她。
“真不愧是宁王,没想到你已经猜到了正确答案。”
李琰抬起头,只见刘子钰悠然迈步走来。
他完全不见昨日的虚弱痛苦,反而显得神清气爽,气宇轩昂。
李琰仔细看了他几瞬,随即若无其事地垂下眼:“愿闻其详。”
刘子钰好似没有觉察到她的冷淡和谨慎,微微一笑之下,黑色双眸中闪过意气风发的光芒——
“他们是多年以来在本地落籍的一些降卒残兵。”
“降卒?”
李琰皱起眉头;自己的猜测居然中了,那种不详感却越发浓重。
刘子钰微微一笑,越发显得艳丽矜贵,顾盼之间却是那种旁若无人的傲慢:“大周王朝建国以来这几十年,打了无数胜仗,也占了不少地盘,收纳的降兵更是不计其数。”
“因着皇帝仁慈,大部分降兵赐币后被遣散,但其中的精锐却并未退役。”
“其中身手绝佳的被纳入中央禁军,次一等的被另行安置到地方,甚至可以挑选富裕之地落籍。”
他黑沉沉的目光扫视在场众人:“淮南十四州是进攻唐国的前线,土地肥沃民间富饶……你们猜猜,这二十年以来大概有多少降兵在此地落藉。结婚生子,开枝散叶?”
随着他这一句,众人彻底炸开了锅,连李琰都是神色凝重,掌心微微出汗。
刘子钰微笑着看他们的紧张焦虑之态,双眸之中闪过凌厉光芒。
李琰很快恢复了平静:“他们已经落籍为民多年,未必还能捡起当初的身手;况且都是跟周军作战后被俘的,只怕心中也是留有怨恨。又如何会真心实意被大周天子所用呢?”
“就这么一群乌合之众,出其不意地聚集起来,又能有多少战力呢?”
她的声音柔和沉静,自有一种说不出的力量,让众人都逐渐安定下来。
“这就要看皇帝和魏王的心胸和手腕了。”
刘子钰旁若无人的侃侃而谈:“天子负责出钱,为此不惜将自己积攒多年的封桩库都拿了出来:反正燕云十六州已经无法赎买,还不如用来剿灭唐国。”
“至于魏王……重赏之下,必有勇夫。他把你们唐国每个士兵的人头都发了悬赏:每人价值二十匹绢。”
在场众人发出微微的吸气声:二十匹绢,这对普通百姓来说是笔巨款了,就是对中低级官员来说也不是个小数字。
魏王竟然开出如此高价悬赏唐军?
“这些降卒其实早已融入百姓,而魏王只是向他们秘密传达了这项悬赏。他们就已经彻底疯狂了:妻子儿女都要靠他们吃饭,光田里刨食又能赚到几两银子呢?”
“二十匹捐足够做买命钱,买他们自己的命,也买唐国士兵的人头。”
刘子钰微微一笑,看向她的目光竟是势在必得的强势与幽诡。
“说起魏王。有另一件事情,倒是与殿下你休戚相关。”
“他和刘子钰都画了许多阵图,对你行军作战大有助益。”
李琰眼神一凛:“那阵图竟然有诈?”
“阵图没有任何差错,有问题的是使用它的人。”
“阵图对你的助力越多,你就越快陷入这无形泥沼,难以脱身。”
刘子钰深深地凝视着她,那眼神让李琰不寒而栗——
“李氏祖上花了几十年都没有夺回之地,你才用了一两个月就光复了全部。所谓欲速则不达,你分兵太过,也远离了唐国本土,粮草辎重的运输都到了一个极限。”
刘子钰的笑意冰冷而凉薄:“我们现在可是在光州。光州离中原只有一步之遥,离金陵却是山高水远。”
“此刻,就是你的唐军最紧绷虚弱之时。”
“财帛动人心。你眼中的乌合之众只要人数够多,就能汇集成汪洋大海,将你的大军全数留下。”
李琰因为他的眼神和话意,生出微妙的不安悚然。
她毫不犹豫地拔剑,直指刘子钰的咽喉:“你到底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