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建国感觉自己手里的这份报告，重若千钧，烫手到了极点。
否决？
用什么理由否决？
报告的核心论点是“为了更好地保护未成年人”，占据了绝对的道德制高点。内容有理有据，引经据典，几乎找不到任何程序上或者逻辑上的漏洞。
如果他否决了这份报告，就等于文化部亲口承认，自己宁愿选择“一刀切”的懒政，也不愿意去尝试更科学、更精细化的管理。
这个帽子，谁戴得起？
同意？
李建国的后背，瞬间冒出了一层冷汗。
同意，就意味着他，以及他背后的文化部，要牵头进行一场牵涉到整个夏国数千家游戏公司、数亿玩家、甚至与教育、法律、社会舆论等多个领域深度绑定的行业改革！
这场改革的难度有多大？牵扯的利益有多广？潜在的风险有多高？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这是一个足以载入史册的功绩，但同样，也是一个随时可能粉身碎骨的火山口。
这个责任，谁来担？
他死死地盯着报告的最后一页，林墨的亲笔签名龙飞凤舞，仿佛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嘲讽。
李建国感觉自己被架在了火上。
进退两难。
他原本只是想“敲打”一下林墨，让他听话一些。
结果林墨非但没听话，反而直接反将一军，把一个关乎整个行业未来的世纪难题，摆到了他的面前。
还附上了一份堪称完美的“解题思路”。
那意思仿佛在说：
“路，我已经给你们铺好了。走不走，敢不敢走，就是你们的事了。”
李建国缓缓地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只剩下无尽的苦涩和凝重。
他挥了挥手，示意顾北可以离开了。
偌大的办公室里，只剩下他和秘书两人。
许久，他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这个林墨”
“小王。”李建国忽然开口，声音沙哑。
“在，主任。”秘书一个激灵，立刻站直了身体。
“把这份报告，复印三十份，不，五十份。发给部里所有相关司局的负责人，人手一份。”
李建国疲惫地靠在椅背上。
“就说，请各位同仁，就‘建立本土化游戏分级制度’的可行性，提出宝贵意见。”
他知道，一场风暴即将在文化部内部掀起。
这个皮球，他一个人踢不了，只能让所有人都下场。
果不其然，在接下来的几天里，整个文化部都因为这份从天而降的报告，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激烈争论之中。
保守派的官员拍着桌子，痛斥这是“引狼入室”。
“游戏就是电子海洛因！还分什么级？一刀切最省事！”
“这个游戏科学，野心太大！这是想绑架政策，为他们自己的产品铺路！”
而一些思想较为开明的官员，则拿着报告，据理力争。
“堵了这么多年，堵住了吗？青少年偷用家长身份玩游戏的事情还少吗？”
“这份报告提供了一个全新的思路，为什么我们连尝试的勇气都没有？”
双方争执不下，谁也说服不了谁。
李建国每天的办公室都门庭若市，有来表达担忧的，有来表示支持的，他的脑袋几乎要炸开。
他感觉自己就像是坐在一个火药桶上，而点火的引线，就握在那个叫林墨的年轻人手里。
就在文化部内部吵得天翻地覆，几乎要将房顶掀翻的时候。
一个谁也意想不到的变量，出现了。
夏国国家电视台，一档顶级的访谈节目正在直播。
受访者，是连续多年担任夏国春晚总导演，在文艺界拥有泰山北斗般地位的张和平。
节目流程过半，主持人话锋一转，提出了一个紧跟时事热点的问题。
“张导，我们注意到，最近有一款名为《侠盗猎车手5》的夏国游戏，在全球范围内引发了巨大的文化现象。”
“但同时，它的内容也引发了一些争议。不知道您对这个‘侠盗猎车手现象’，有什么看法？”
这个问题一出，无数正在收看节目的游戏从业者，心脏都提到了嗓子眼。
他们知道，张和平这种级别的人物，他的一句话，分量有多重。
如果他表示担忧或者批评，那基本就给这件事定了性。
游戏科学总部，苏小雨和柳知夏等人也紧张地盯着屏幕，手心全是汗。
只有林墨，依旧平静地端着茶杯，仿佛在看一出与自己无关的戏剧。
镜头前，年过六旬但精神矍铄的张和平导演，扶了扶眼镜。
他没有丝毫犹豫，对着镜头，用一种铿锵有力、掷地有声的语气说道：
“《侠盗猎车手5》的文化输出成就，是值得我们每一个夏国人骄傲的。”
一句话，先定了基调。
苏小雨的眼睛瞬间亮了。
张和平顿了顿，继续说道：
“它向全世界展现了我们夏国游戏产业的顶尖水准，这本身就是一件大好事。”
“至于其中提到的内容争议，我个人认为，堵不如疏。”
“我相信我们的文化管理部门，有智慧、有能力，去建立起一套符合我们国情、能够有效保护未成年人、同时也能促进整个产业健康发展的先进管理制度。”
说到这里，他看向镜头，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吐出了四个字。
“比如，游戏分级。”
轰！
这四个字，如同一道惊雷，在所有收看节目的观众耳边炸响。
如果说之前文化部内部的争论还只是暗流涌动。
那么张和平的这番话，就等于是直接将这件事摆在了全国人民的面前，并且给出了一个明确的、官方认可的方向！
他的分量太重了。
他不仅仅代表了夏国文艺界的顶流，更在某种程度上，反映了更高层级的某些声音。
他的这次表态，几乎是为这场旷日持久的争论，画上了一个休止符。
李建国的办公室里，电视正播放着访谈。
当听到“游戏分级”四个字从张和平嘴里说出来时，李建国整个人如遭雷击，呆坐在椅子上。
他脑海里反复回响着林墨在电话里对他说过的话。
“李主任，您会看到一个惊喜的。”
原来，这才是他真正的后手。
原来，他早就铺好了所有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