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林卫国换上了一身干净但略显陈旧的衣服，头发也故意没怎么打理，脸上带着几分刻意营造出来的憔悴和疲惫。
他没有骑车，而是步行走到了青阳县物资局的大门口。
门口的保安看他眼生，拦住了他：“干什么的？”
“我找王启明局长，有点事想当面跟他汇报。”
林卫国递上一根烟，语气放得很低，带着几分谦卑。
保安见他态度还行，打量了他几眼，拨通了楼上办公室的电话。
“喂，局长办公室吗？楼下有个人，叫你叫什么？”
“林卫国。”
“叫林卫国的，说要找王局长。”
电话那头说了几句，保安放下电话，指了指里面：“上去吧，三楼，局长办公室。”
林卫国说了声谢，迈步走了进去。
物资局的办公楼，是一栋有些年头的苏式建筑，走廊里光线昏暗，空气中飘着一股淡淡的霉味。
他走到三楼，局长办公室的门牌很显眼。门虚掩着，里面传来一个中气十足的说话声。
林卫国整理了一下衣服，敲了敲门。
“请进。”
他推门进去，屋里很大，靠窗的位置摆着一张宽大的老板桌，桌后坐着一个五十岁上下的男人。
男人国字脸，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虽然坐着，但能看出身材很高大，一副官架子。他正低头看着一份文件，眼皮都没抬一下。
这应该就是王启明了。
“王局长，您好。”林卫国主动开口，“我是卫国回收站的林卫国。
王启明这才缓缓抬起头，目光在林卫国身上扫了一圈。那眼神，像是审视一件物品，带着居高临下的挑剔。
“哦，是你啊。”
他把手里的文件放下，身体向后靠在宽大的椅子里，不咸不淡地开口，“找我有什么事吗？”
林卫国心里冷笑一声。
装，接着装。
整个青阳县，现在谁不知道你王局长在针对我。
他脸上却挤出一个苦涩的笑容，拉开办公桌对面的椅子，自顾自地坐下了。
“王局长，我我是来向您求助的。”
“求助？”王启明眉毛一挑，似乎来了兴趣，“你一个大老板，求我这个管物资的干部什么助？”
“王局长，您就别拿我开玩笑了。”
林卫国长叹一口气，整个人都像是泄了气一样，“我现在算什么老板，我就是个快要破产的倒霉蛋。”
他从随身的帆布包里，掏出孙慧连夜赶出来的那本假账，双手递了过去。
“王局长，您是领导，眼界宽。您给看看，我这生意，还能不能干下去了。”
王启明没接，只是瞥了一眼那本因为“翻阅”太多次而显得有些破旧的账本。
“这是什么意思？”
“王局长，您明人不说暗话。”
林卫国身体前倾，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悲愤，
“我林卫国自问，在青阳做生意，真没刻意得罪过谁。可最近这一个月，我这生意是越来越难做。”
“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好几家回收点，挂着你们物资公司的牌子，到处跟我抢生意。
“他们收货，价格比我高一成，卖货，价格比我低一成。这么赔本赚吆喝，我实在是跟不起了。”
“我这小本买卖，哪经得起这么折腾？您看这账，上个月，我把庐州那边赚的钱都填进来了，还亏了两万多。再这么下去，我卖血都撑不住了。”
林卫国说得声情并茂，那股子委屈和无奈，演得入木三分。
王启明静静地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里的得意，却怎么也藏不住。
他心里舒坦极了。
这个姓林的，之前不是很狂吗？不是跟县里领导关系好吗？现在怎么样？还不是得跑到我这儿来摇尾乞怜。
“小林啊，”
王启明清了清嗓子，换上了一副官腔，
“你说的这个情况，我也听说了。市场竞争嘛，有输有赢，这是正常现象。”
“我们物资公司搞回收点，也是响应国家号召，为了规范市场，不是针对你个人。”
放屁！林卫国心里骂了一句。
“是，是，王局长您说得对。”
他连连点头，脸上的表情更苦了，“可我这庙小，实在是撑不住了。所以今天来，我是下了决心了。”
“哦？什么决心？”
林卫国一咬牙，一跺脚，像是下了天大的决心。
“王局长，我想我想把青阳县这个摊子，给卖了！”
“卖了？”王启明心里一跳，但他脸上不动声色，只是故作惊讶地问，
“这么大的产业，说卖就卖？太草率了吧？”
“不草率，一点都不草率！”
林卫国猛地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两步，激动地说，“与其在这儿等死，不如早点脱身！长痛不如短痛！”
“王局长，您是行家，我们这行，说白了，最重要的就是网络和渠道。"
"我这几年，在青阳县城和下面五个乡镇，都建了站点，手底下也有一帮熟练的工人，还有几个大厂的稳定供货关系。这些，都是最值钱的东西。”
“我想着，与其让这个摊子烂在我手里，不如找个有实力的人接过去。放眼整个青阳，除了您领导的物资公司，谁还有这个实力？”
林卫国这番话，说得王启明心里那叫一个舒坦。
这小子，还算识相。
王启明的最终目的，就是要吞下卫国回收站。他原本的计划是，等把林卫国彻底挤垮，再用白菜价把他的资产给收过来。
没想到，林卫国居然自己送上门来了。
这倒是省了不少事。
“小林啊，你先坐，别激动。”王启明抬手压了压，示意他坐下，“这个事，不是小事。你这个摊子，地皮、设备、车辆，还有你说的那些无形资产，值多少钱，得有个说法。”
“这个好说！”
林卫国立刻坐下，急切地说，
“价钱都好商量！只要能让我把投进去的本钱拿回来一部分，我就谢天谢地了！"
"主要是，不能让跟着我吃饭的几十号兄弟，一下子都没了饭碗。要是物资公司能接手，那是最好了！”
看看，多会说话。不仅想卖，还把台阶都给你铺好了。
王启明心里己经乐开了花，但他面上依旧沉稳。
“这样吧，小林。你这个想法，我原则上是支持的。"
"毕竟，盘活资产，安置工人，也是我们政府部门该考虑的事。”
“但是，具体怎么操作，价格怎么定，我们得派专人跟你对接，好好评估一下。”
“那是，那是！应该的！”林卫国连连点头。
“我们局里，负责这块业务的，是办公室的吴主任。回头，我让他跟你联系。”王启明端起了茶杯。
这是端茶送客的意思。
林卫国立刻站起身，恭恭敬敬地鞠了一躬。
“那太谢谢王局长了！我等您消息！您真是我们这些小商户的父母官啊！”
说完，他转身退了出去，还体贴地把门给带上了。
门一关上，王启明脸上那副严肃的表情，瞬间就绷不住了，嘴角咧开，露出了得意的笑容。
他拿起电话，拨了个内线。
“喂，小吴吗？你来我办公室一趟。”
他靠在椅子上，点了一根烟，美滋滋地吸了一口。
姓林的这小子，还是太年轻了。
商场如战场，光有点小聪明，没有靠山，怎么斗得过我？
青阳县的废品回收市场，马上就要姓王了。
而走出物资局大楼的林卫国，回头看了一眼那栋灰扑扑的建筑，脸上的颓丧和悲愤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冷的平静。
鱼儿，上钩了。
当天下午，林卫国办公室的电话就响了。
“喂，是林老板吗？”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懒洋洋，又带着几分傲慢的声音。
“我是，请问你是？”
“我是物资局办公室的吴主任。我们王局长，让我跟你谈谈转让回收站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