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种类似动物脂肪凝结后的滑腻触感,隔着薄薄的馄饨皮,在舌尖上并不明显,但随着咀嚼动作,那个异物咯到了我的后槽牙。
硬度极高,体积很小,大概只有米粒那么大。
我下意识想吐出来,余光却瞥见顾昭亭正低头喝汤。
他喝得很慢,汤勺在碗壁上轻碰,发出一声极轻的“叮”,随后又是两声间隔均匀的叩击。
这是预警。
我把嘴里的东西连着馄饨皮一起卷到舌根底下,含混地嚼了两下吞了口水,然后捂着肚子站起来:“昨晚受凉了,胃里有点反酸,我回屋歇会儿。”
顾昭亭没抬头,只是把那个空碗往桌子中间推了推,汤面上的油花因为震动,那一圈圈诡异的同心圆终于散开了。
回到房间,我迅速反锁房门,拉上了那层不透光的厚绒窗帘。
从嘴里吐出来那个东西时,上面裹满了一层白色的猪油。
那是为了防水,也是为了伪装——混在肉馅的肥膘里,如果不仔细嚼,根本分辨不出来。
我用指甲小心刮掉那层油脂。
黑色,长方体,没有任何金属反光涂层,是一个经过改装的超微型u盘。
接口处甚至被磨得有些粗糙,一看就是为了防滑特意处理过的。
我也没敢直接用,先拿吹风机调到低温档,对着接口吹了足足三分钟,直到确信所有的湿气都被烘干,才把它插进了社区那台只有内网权限的加密笔记本上。
没有自动弹窗,没有提示音。
这台老旧的“方正”笔记本安静得像块砖头,直到我打开“可移动磁盘”那一栏。
只有一个文件夹,名字起得很随意:“tz_log”。
这正是我刚才随口编造要报废的那批冷链虾皮的批次号。
点进去,里面没有复杂的代码,只有三样东西:一份gps轨迹图,几张高糊的监控截图,还有一份excel表格。
我先点开了那张表格。
密密麻麻的数据像蚁群一样爬满屏幕,但我的“过目不忘”让我在三秒内抓住了重点逻辑。
列a是日期,列b是“作废箱号”,列c是“虚增补贴金额”。
所有的作废箱号尾数全是“000”。
每一笔金额都不大,几百,一千,像是正常的损耗补贴。
但当你拉到表格最底部,那个合计数字触目惊心:876,000元。
而每一行的最右侧,收款账户那一栏,像是一道被复制粘贴了无数遍的咒语,整齐划一地填着同一个数字:621。
这不是损耗,这是供血。
这近九十万的财政补贴,像蚂蚁搬家一样,通过这一个个根本不存在的“作废冷链箱”,源源不断地输送进了那个神秘的621账户。
我手心全是汗,切回那几张监控截图。
那是凌晨三点的仓库门口,画面噪点很高。
但那个被爬山虎遮住一半的门牌号“621”旁边,停着一辆冷链车。
那辆车的车牌号我看过无数次——正是每周给社区食堂配送食材的那辆。
那一刻,我感觉自己平时吃的每一口饭,都像是吞下了一口带毒的诱饵。
午休时间,办公大厅里只有打印机运转的声音。
“主任,那批防汛物资既然要入库,得走个冷链运输备案吧?毕竟有些药品怕热。”我拿着那张还没干透的申请表,站在主任办公桌前,“我想把那个‘tz’批次的原始物流合同调出来核对一下,免得审计那边挑刺。”
主任正忙着斗地主,头也没抬:“在那边蓝柜子第二层,你自己找,别弄乱了。”
我走到柜子前,并没有直接找合同,而是先拉开了那层积灰最厚的“资质备案夹”。
指尖飞快地翻动,直到停在一张复印件上。
那是承运公司的法人身份证复印件。
照片上的人脸有些模糊,是个谢顶的中年男人,眼神阴鸷。
我看了一眼名字:赵得柱。
这名字很陌生。
但我把视线移向下面的身份证号码。
那一长串数字在我脑海里迅速分解、重组。
“…………”
那是他的出生日期。
也是姥爷失踪的日子。
更是那个该死的账户尾号。
这根本不是巧合。
二十年前,就是这个人给姥姥家这栋老宅送来了那批根本不存在的“修缮建材”。
我把合同放回去,只用手机迅速拍了一张照,然后若无其事地关上柜门。
回到家时,顾昭亭正坐在院子里的那口大陶缸前磨刀。
那把剔骨刀在他手里像是有生命一样,在磨刀石上滑过,发出那种令人牙酸的“霍霍”声。
他背对着我,脊背挺得笔直,那是军人刻在骨子里的姿态。
水缸里的水很满,随着他的动作微微荡漾。
我站在窗前,并没有说话。
透过玻璃的倒影,我看见他手里的刀每推出去一次,磨刀石就会向下沉一分。
那个被水浸泡的磨刀石侧面,刻着一个极小的“托”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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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一次推刀,水面都会精准地没过那个“托”字那一捺的尖端,不多不少,正好03毫米。
这是在问我要结果。
“托”字没顶,意味着“已到底”。
我转身把那只空了的馄饨碗拿过来,走到窗台前。
左侧第三格,那是以前姥爷放花盆的位置,视野正好能被院子里的角度看到,却又被屋檐挡住,外面的无人机根本拍不到。
我把碗底朝天,稳稳地扣在了那个格子里。
这叫“盖棺定论”。
院子里的磨刀声停了。
顾昭亭拿起旁边的抹布,慢条斯理地擦拭着刀刃,寒光在他眉眼间一闪而过。
他把刀插回刀鞘,起身进了西附房。
十分钟后,我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不是短信,是那个社区内部的财政公示系统推送。
“关于暂停部分关联企业财政拨款资格的紧急通知。”
附件名单的第一行,赫然就是那个拥有“tz”批次冷链车的物流公司。
理由是:信用评级下调,触发风控熔断。
那个吸血的管道,被切断了。
我还没来得及松口气,电脑屏幕右下角突然弹出一个不起眼的灰色对话框。
那是那个u盘自带的隐藏程序。
“数据擦除倒计时:00:05。”
“核心分区已解锁。密码提示:0706。”
那是我的生日。七月六日。
也是我七岁那年,父母离婚,我被丢在姥姥家门口那天。
那天晚上,顾昭亭陪我在那个阴冷的门廊下坐了一整夜,那是他入伍前最后一次陪我玩那个“杀人游戏”。
我颤抖着手点开那个新出现的分区。
那不是文档,而是一张像族谱一样的人物关系网。
而在那个庞大的网络最顶端,标着“核心成员”四个字的地方,并不是我想象中的许明远,也不是那个赵得柱。
而是一个我几乎每天都在社区大屏幕上看到的名字。
外面的天色突然变得像墨一样黑,那个天气预报里说的特大暴雨终于要来了。
风把窗户吹得哐哐作响,像是有无数只手在拍打。
“林晚照。”
顾昭亭的声音隔着雨幕传来,他在院子里喊我,声音里透着一股少有的紧绷,“防汛办刚发了红色指令,库存沙袋数量不对,立刻去清点西仓。”
西仓,就是那个平时没人去,堆满杂物和旧家具的角落。
我抓起手电筒冲进雨里。
西仓的门锁早已锈死,我用力一脚踹开。
一股霉味扑面而来。
那堆装着沙土的编织袋堆得像座小山,摇摇欲坠。
我按照清单开始数数,心里却乱成一团麻。
刚才那个名单上的名字实在太震撼,让我甚至忽略了脚下的水正在飞速上涨。
“四十八,四十九……”
数到最底层的时候,我不小心踢到了那堆沙袋的基座。
那一摞编织袋晃了一下,最下面那个用来垫底的袋子并不是那种粗糙的塑料触感。
借着手电筒惨白的光,我看清了那袋子的材质——那是一层厚实的、不仅防水甚至还能隔绝空气的高密度尸袋料。
我弯下腰,想把它拖出来看个仔细。
手指刚扣住袋子的边缘用力一拉,那种沉重的死物感顺着手臂传遍全身。
这绝对不是沙子。
沙子是松散的,流动的。
而这袋东西,它是连在一起的,像是一块冻硬了的整肉,甚至依然保持着某种蜷曲的、类似人类脊椎弯曲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