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点十九分。
我没有把那些刚才切剩的姜块边角料扔进垃圾桶。
一共七小块,放在手心里掂了掂,分量大概是127克。
加了37毫升的清水,我把它们全倒进那个不知是哪一年留下的青石臼里。
石臼内壁上全是岁月的划痕,最深的那几道刻痕间距是32。
这个间距不是石匠随便凿的,它和供销社那批盐包封口处,封蜡在熔化临界点时形成的温度曲线拐点位置,完全一致。
物理世界的伤疤,往往就是化学变化的临界线。
我握着那根花椒木做的杵,开始捣。
一下,两一下。
不是乱砸,我把频率严格控制在每秒17次。
“笃、笃、笃。”
这声音沉闷单调,回荡在空旷的灶披间里。
每一次木杵撞击石壁的间隔,都和今早顾昭亭把社保卡递给我时,他那粗糙的大拇指在我掌心停留的时长完全同步。
也和那个深灰色u盘插进读卡器后,红灯第三次急促闪烁的频率,达成了某种诡异的共振。
在这几十秒里,我的手腕成了那枚芯片的物理延伸。
十一点二十七分。
姜已经被捣成了泥,淡黄色的汁液渗了出来。
我用纱布滤掉残渣,把那点浑浊的姜汁盛进一只旧搪瓷碗里。
这碗是姥姥以前用来盛猪油的,碗底有三条放射状的裂纹。
我盯着第三条。
那是条死路,长42,裂隙宽04。
这个宽度数据很关键。
它和那个不锈钢保温桶提手上预留的校准位深度,以及刚才灶膛里那堆草灰堆积出的碳化盒皮凹槽深度,分毫不差。
所有的容器都有漏洞,而漏洞的尺寸,就是我们交换信息的频段。
我拿起一只用来给多肉植物浇水的塑料滴管,吸了一管姜汁。
手很稳,滴管尖端垂直悬停在第三道裂纹起点正上方12的位置。
不能高,也不能低。
十一点三十四分。
大拇指轻轻一挤。
第一滴姜汁脱离管口,坠落。
液滴接触碗底的瞬间,直径摊开成23,随后迅速向四周晕染,最终扩散半径定格在08。
这个扩散范围,恰好等于那枚怀表盖上的玻璃珠阴影,从顾昭亭纽扣上彻底移开时的位移量。
液体顺着那道灰黑色的裂纹开始蔓延。
我看着表。
第四十七秒,姜汁抵达裂纹末端。
比安全阈值略高了一点点。
这说明老屋地基下的土壤湿度比预想的要大,或者说,地下的某些东西正在往上返潮。
我没擦,直接端起碗,把它推到了窗台的最西侧。
那里有一束正午前的直射光。
十一点四十三分。
阳光透过窗棂上粗糙的木纹折射进来,像一把金色的尺子,横跨在碗底那道湿润的裂纹上。
姜汁在强光下迅速蒸发,在裂纹表面形成了一条宽约03的亮带。
我凑近了看。
那条亮带的尽头,恰好止步于裂纹末端后01的地方。
没有继续向外洇散。
这意味着姜汁的渗透并没有引发瓷釉原本不存在的微细裂纹。
结构是稳定的。
哪怕下面潮气再重,这层壳还能撑得住。
我从围裙口袋里摸出那支黑色水性签字笔,在碗沿内侧那块没掉瓷的空白处,飞快地写下了一行小字:
笔尖划过搪瓷表面的触感很滑,但我下笔极重。
这种笔压、倾斜角度,以及墨迹渗透进微孔的深度,和前天我在那张《社区矫正服务衔接确认单》上补写监督人签名时的力度,完全一致。
这只碗,现在也是一份生效的档案了。
十一点五十一分。
西侧附房的木门轴发出“吱呀”一声轻响。
顾昭亭进来了。
他手里拎着一只瓦楞纸箱,箱体侧面印着“儿童营养补充剂”几个蓝字,右下角有一行不起眼的编号:tz。
那是镇卫生院冷链车今天刚配送过来的物资。
他没看窗台上的碗,径直走到灶台边,拎着箱子的手腕轻轻一抖。
箱底在贴着瓷砖的台面上磕了三下。
“咚、咚、咚。”
磕击频率83hz。
这频率听得我耳膜一跳,和我刚才切姜片时,刀尖磕到木疖子产生的震频一模一样。
震动传导进箱体,三粒白色的药丸顺着箱盖缝隙滚了出来。
其中一粒像是有导航一样,一直滚进了窗台上的搪瓷碗里,刚好停在姜汁还没覆盖到的裂纹起点旁边。
我伸手拈起那粒药丸。
指腹摩挲着糖衣表面,那种弧度的曲率半径是12。
这手感太熟悉了,和那些被回收的旧衣物上,铝制纽扣经过机器冲压后的参数完全一致。
“冷链车今天绕了东码头。”
顾昭亭突然开口,声音很低,比他平时的语调压低了03分贝。
这个音量,和他昨晚给我喂馄饨时说“烫”那个字的时候,是一样的。
只要音量降低03分贝,就意味着周围环境的“噪音”——那些看不见的监听或者监视,正在变强。
我点点头,没说话,把药丸重新扔回纸箱里。
指尖借着放药丸的动作,在箱底某个特定的位置轻轻按了一下。
那里有一处极其隐蔽的凹陷,深约02。
指肚填进那个凹坑的感觉,瞬间让我想起了在梧桐路公告栏玻璃的反光里,我为了掩饰后颈那根蓝线,用力拉扯衣领时,布料堆叠形成的褶皱幅度。
凹陷和褶皱,在这里严丝合缝地吻合了。
这也是个路标。
东码头那边,路不平了。
十二点整。
远处的镇广播站的大喇叭准时响起了《东方红》的前奏。
电流声很大,像是在锯木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