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时间,郭怀德住处。
“哗啦——!”
又是一套上好的青瓷茶具被狠狠掼在地上,碎片四溅,温热的茶水泼了一地,浸湿了昂贵的波斯地毯。
“他竟敢!竟敢让那些贱人随军!还编入什么‘女营’!戴罪立功?!我呸!”
郭怀德脸色铁青,胸膛剧烈起伏,指着地上跪着的小太监,尖声咆哮:“他王程眼里还有没有王法!有没有陛下!那些是什么人?
是谋逆同党的家眷!是陛下亲笔下旨发配充军、明明白白要她们去送死的罪囚!
他倒好!不但救下,传授邪功,如今还要带着她们去捞战功!他想干什么?!收买人心!培植私兵!其心可诛!其心可诛啊!!”
他气得在屋里团团转,像只被踩了尾巴的阉猫。
小太监吓得浑身发抖,头埋得更低,恨不能钻进地缝里。
“还有那个夏金桂!李纨!一个个不知廉耻!练了点邪门功夫,就真当自己是个人物了!还有那个玉钏儿,爬床爬得倒快!贱人!都是一群贱人!”
郭怀德越想越恨,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王程这是赤裸裸地打他的脸,更是打陛下的脸!
明摆着告诉所有人:你赵桓发配来送死的人,我王程偏要救,偏要用,还要让她们立功!
这要是真让那些女人在战场上立了功,哪怕只是微不足道的小功,传回汴京,他郭怀德的脸往哪搁?
陛下的脸往哪搁?他这监军岂不是成了天大的笑话?!
“不行绝不能让他这么顺心!”
郭怀德眼中闪过怨毒的光芒,“他想让那些女人立功?做梦!咱家偏不让他如愿!”
他猛地停住脚步,盯着地上跪着的小太监:“张公公的密信,送出去了吗?”
“回、回公公,今早今早已经八百里加急送出了”小太监颤声道。
“好!”
郭怀德咬牙切齿,“但在朝廷旨意下来之前,咱们也不能干等着!王程不是要带那些贱人出征吗?咱家咱家也跟着去!”
小太监愕然抬头:“公、公公您要随军?前线凶险”
“凶险?”
郭怀德冷笑,脸上肥肉抖动,“再凶险,能比待在云州,眼睁睁看着王程和他的女人们耀武扬威更憋屈?
咱家去了,是监军!名正言顺!可以盯着他,找他的错处!可以给那些不知天高地厚的贱人,使点绊子!”
他越想越觉得此计可行。
留在云州,王程根本不会把他放在眼里,那些女眷有王程和史湘云护着,他也动不了。
可到了前线就不一样了!
战场混乱,刀箭无眼,死个把“不慎”闯入险地的女囚,或是“延误”了她们的任务导致失利太容易操作了!
就算不能直接弄死王程,也要让他不得安生!
让他知道,这北疆,不是他王程一手遮天的地方!
他郭怀德,还是陛下派来的钦差!
“对跟着去”
郭怀德喃喃自语,眼中闪烁着阴险和兴奋交织的光芒,“咱家倒要看看,在真正的战场上,那些练了几天邪功的娘们,能顶什么用!
王程,你想舒舒服服地立功?咱家偏要给你添点堵!咱们不好过,他也别想痛快!”
————
三月初四,辰时初刻。
节度使府前厅,王程正与张叔夜最后确认粮草调度事宜。
郭怀德就是这时候来的。
他今日换了一身簇新的绛紫色蟒纹曳撒,外罩黑绒斗篷,头上戴着描金乌纱帽,脸上敷了粉,尽力掩盖住一夜未眠的憔悴和眼底的怨毒。
身后跟着两个小太监,捧着他的暖炉和仪仗。
进得厅来,他脸上堆起十分夸张的、近乎谄媚的笑容,远远就躬身行礼:“奴婢郭怀德,给王爷请安!王爷昨日议定出征大计,奴婢闻之,振奋不已,一夜未眠啊!”
王程抬了抬眼皮,没说话。
张叔夜停下话头,捋须看着郭怀德,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和轻蔑。
郭怀德毫不在意冷场,自顾自上前几步,语气更加热情:“王爷用兵如神,此番出征西夏,定能犁庭扫穴,建不世之功!
奴婢身为监军,本该在云州为王爷稳固后方,但但一想到王爷亲冒矢石,将士们浴血奋战,奴婢这心里,就怎么也安生不下来!”
他顿了顿,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忧国忧民”和“忠心耿耿”:“陛下派奴婢来北疆,是让奴婢襄助王爷,监察军务,上达天听。
如今大战在即,奴婢岂能安居后方?奴婢思前想后,决定——随军出征!亲赴前线,与王爷、与将士们同甘共苦!
将王爷的英明神武、将士们的奋勇搏杀,一一看在眼里,记在心上,将来回禀陛下时,也好说得详实真切,不负陛下重托,不负王爷厚望!”
一番话,说得冠冕堂皇,情深意切。
王程终于放下手中的文书,身体微微后靠,看向郭怀德。
他的目光很平静,甚至带着一丝玩味,像看一场精心排演的拙劣戏剧。
!“郭公公有这份心,难得。”
王程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只是战场凶险,刀箭无眼。边界那次,公公是见识过的。
此番深入西夏腹地,凶险更胜十倍。公公千金之躯,若是有了闪失,本王不好向陛下交代。”
这话听似关切,实则字字带刺,直戳郭怀德边界尿裤子的痛处。
郭怀德脸上笑容一僵,眼底怒色翻涌,却强行压下,干笑道:“王爷说笑了奴婢虽是残缺之人,却也知忠君报国之道。为陛下分忧,为王爷助力,纵是刀山火海,奴婢也义不容辞!
至于安危有王爷神威庇护,有万千将士奋勇,奴婢相信,定能逢凶化吉!”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再者,奴婢随军,也能时刻领会王爷用兵方略,及时将前线捷报传回朝廷,安稳民心,鼓舞士气!此乃监军本分,奴婢不敢懈怠!”
话说得漂亮,把自己抬到了“忠君体国”、“恪尽职守”的高度。
王程看着他那张堆满假笑的脸,心中冷笑。
什么狗屁忠心,什么监军本分。
不过是不甘被边缘化,想去前线找机会使绊子,甚至可能想伺机弄出点“意外”,给自己添堵罢了。
也好。
把这阉货放在眼皮子底下,总比让他躲在云州暗戳戳搞小动作强。
到了前线,军令如山,有的是办法让他“安分”。
“郭公公有此决心,本王也不好再阻拦。”
王程淡淡道,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诮,“既然郭公公执意要‘与将士们同甘共苦’,那便随中军行动吧。张成——”
“末将在!”张成立刻上前。
“拨一队亲兵,专门‘保护’郭公公安全。战场之上,务必让郭公公时刻处于安全位置,若有闪失,唯你是问。”
“是!”
张成抱拳,瞥了郭怀德一眼,眼神冰冷。
他当然听得出王爷话里的意思——“保护”,实则是监视和限制。
郭怀德脸上笑容不变,心中却恨得滴血。
专门拨人“保护”?分明是监视!
把他当贼一样防着!
但他只能忍着,还得挤出感激涕零的样子:“多谢王爷体恤!王爷思虑周全,奴婢感激不尽!定当恪守本分,绝不给王爷添乱!”
“那就好。”
王程不再看他,重新拿起文书,“出征在即,郭公公也回去准备吧。军中简陋,比不得云州,公公多担待。”
“是是是,奴婢告退!”
郭怀德躬身退下,直到退出前厅,转过廊角,脸上那夸张的笑容才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彻底的阴沉和怨毒。
“王程你给咱家等着”
他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拂袖而去。
前厅内,张叔夜摇头叹息:“跳梁小丑,何足道哉。只是战场上带着这么个东西,终究是个麻烦。”
王程目光落在舆图西夏都城“兴庆府”的位置上,语气淡漠:“蚂蚁爬到大象腿上,嚷嚷着要给大象使绊子。除了被一脚踩死,或者随手掸开,还能有什么麻烦?”
张叔夜一怔,随即失笑:“王爷所言极是。”
王程不再言语。
郭怀德?夏金桂?李纨?女营?
甚至即将到来的灭国之战
在他眼中,都不过是棋盘上按照既定轨迹移动的棋子。
有用的,留着。
碍事的,清除。
仅此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