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初二,卯时初刻。
云州城外的积雪开始消融,屋檐下挂着的冰溜子滴滴答答敲着青石板。
节度使府东跨院,王程的卧房里炭火将熄未熄,余温尚存。
玉钏儿先醒了。
她侧躺在床榻里侧,身上只盖着一层薄薄的锦被。
晨光透过窗纸漫进来,在她光洁的脊背上勾出一道柔和的弧线,肩胛骨处还留着昨夜情动时王程留下的几点淡红指印。
她没敢动。
王程的手臂横在她腰间,沉甸甸的,带着习武之人特有的结实重量。
他的呼吸平稳绵长,喷在她后颈,温热,有点痒。
玉钏儿悄悄转过头,借着晨光打量他的脸。
睡着的王程没了平日那股慑人的杀气,眉峰舒展,鼻梁挺直,嘴唇抿成一条线。
她看着看着,脸就红了。
想起昨夜。
是她主动的。
就在三日前,她终于把《玉女心经》第三重修成。
那一晚,真气在体内完成最后一个周天循环时,她独自坐在营房角落里,泪水无声地淌了满脸。
不是难过,是释然。
姐姐金钏儿投井那年,她才十五岁。
记得那天也是个春天,井边的桃花开得正好,粉粉白白落了一地。
姐姐被人从井里捞上来时,头发散乱,脸色青白,身上那件她亲手缝的杏子红绫衫子湿透了,紧紧贴着早已冰冷的身子。
从那以后,她就很少说话了。
在贾府当差,她总是低着头,手脚麻利,从不多事。王
夫人夸她“稳重”,宝玉说她“闷葫芦”。
只有她自己知道,心里那口井从来没填上过。
直到被发配北疆,直到开始修炼《玉女心经》。
第一次感受到真气在体内流动时,她忽然明白了一件事——这世道,柔弱就是罪。
姐姐若是有一分自保的本事,何至于被几句闲话逼得跳井?
所以昨夜,当王程来营中巡查,单独考校她功法进展时,她跪下了。
“王爷,”她低着头,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玉钏儿愿为王爷效死。”
王程当时看了她很久,久到她以为他要拒绝。
然后他说:“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
“不后悔?”
“不后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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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钏儿轻轻吸了口气,鼻尖萦绕着一股混合着男性气息和淡淡皂角味的味道,很特别,让她心里莫名踏实。
就在这时,王程动了动。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在她腰侧摩挲了两下,然后缓缓睁开眼。
四目相对。
玉钏儿脸“唰”地红透了,下意识想往被子里缩,却被王程按住。
“躲什么?”他刚醒,声音有些沙哑,却带着一种慵懒的磁性。
“没、没躲”玉钏儿声音小得像蚊子哼。
王程看着她绯红的脸颊和躲闪的眼神,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笑意。
他伸手,指尖拂过她耳畔散乱的发丝:“还疼么?”
玉钏儿摇摇头,又点点头,最后细若蚊蚋地“嗯”了一声。
其实不太疼了。
《玉女心经》修炼到第三重,体质早已远超常人。
昨夜那点破瓜之痛,今早只剩些微酸胀。
只是这话她说不出口。
王程没再追问,只伸手将她往怀里带了带。
玉钏儿顺从地贴过去,脸颊靠在他结实的胸膛上,听着那沉稳有力的心跳,忽然觉得鼻子发酸。
“王爷”
“嗯?”
“奴婢奴婢会不会太轻贱了?”她声音有些哽咽,“用身子换前程”
王程沉默片刻,抬手捏住她的下巴,让她抬起头看着自己。
“你觉得,本王是那种会被美色所惑的人?”
玉钏儿愣住。
“昨夜是你主动,不错。”
王程的声音很平静,“但本王若不愿意,你就是脱光了跪在面前,也不会多看一眼。”
他顿了顿,指尖摩挲着她下巴柔嫩的皮肤:“让你进卧房,是因为你值得——修炼刻苦,心志坚韧。至于男女之事”
他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一种洞悉世事的了然:“不过是顺其自然。你情我愿,各取所需,谈不上谁轻贱谁。”
玉钏儿呆呆看着他,眼泪忽然就涌了出来。
不是委屈,是释然。
压在心头那块大石,轰然碎了。
“哭什么?”王程皱眉。
“奴婢奴婢高兴”
玉钏儿胡乱抹着眼泪,却越抹越多,“自打姐姐死后,奴婢就就觉得自己是孤魂野鬼可现在现在”
她说不下去了,只把脸埋进他怀里,肩膀一抽一抽地哭。
王程没说话,只一下下拍着她的背,像安抚一只受惊的小兽。
窗外,天色又亮了几分。
檐下冰溜子“啪嗒”一声断裂,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辰时初,玉钏儿已经穿戴整齐。
她换上了一身崭新的浅青色襦裙——是史湘云昨日送来的,料子虽不名贵,但剪裁合身,颜色也衬她。
头发梳成简单的双环髻,用两根素银簪子固定,耳边垂下一对小小的珍珠耳坠,随着动作轻轻晃动。
她站在铜镜前,左右照了照,脸上又泛起红晕。
镜中的女子眉眼温婉,脸颊透着健康的红润,眼神里那种常年积郁的怯懦褪去了大半,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光彩。
“玉钏儿姐姐,”门外传来小丫鬟的声音,“热水备好了。”
“来了。”
玉钏儿连忙应声,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悸动,转身出了内室。
外间,两个十三四岁的小丫鬟已经端着铜盆、布巾、青盐等物候着。
见她出来,齐齐福身:“玉钏儿姐姐。”
玉钏儿点点头,接过铜盆,重新走进内室。
王程已经起身,正站在窗前活动筋骨。
他只穿着一件单薄的白色中衣,领口微敞,露出线条分明的锁骨和一小片结实的胸膛。
晨光从他身后照进来,勾勒出挺拔的身形轮廓。
玉钏儿心跳又快了几分,她低着头走上前,将铜盆放在架子上,绞了热布巾递过去:“王爷,洗脸。”
王程接过,随意擦了把脸。
玉钏儿又递上青盐和柳枝,等他漱了口,再递上干净的布巾。
整个流程她做得行云流水——在贾府伺候王夫人多年,这些事早已刻进骨子里。
只是今日心境不同,每一个动作都格外小心,也格外亲密。
王程由着她伺候,目光却落在她微微颤抖的指尖上。
“紧张什么?”他忽然问。
玉钏儿手一抖,差点打翻水盆:“没、没有”
王程没再追问,只伸手接过她手里的布巾,自己擦了擦手:“让她们摆饭吧。”
“是。”
早餐摆在东厢暖阁里。
四样小菜:腌脆黄瓜、醋溜白菜心、酱腌小萝卜、凉拌豆腐丝。
主食是小米粥和葱花烙饼,还配了一碟刚炸的油果子。
简单,却清爽开胃。
王程在桌前坐下,玉钏儿站在一旁布菜。
她夹了一块烙饼放在他面前的碟子里,又盛了半碗小米粥,动作轻巧细致。
王程吃了几口,忽然道:“你也坐下吃。”
玉钏儿一愣:“奴婢”
“这里没外人。”王程打断她,指了指旁边的凳子,“坐。”
玉钏儿犹豫片刻,还是小心地在凳子边缘坐下,只敢坐三分之一。
王程夹了一筷子豆腐丝放到她碗里:“多吃点。修炼消耗大。”
玉钏儿看着碗里那撮豆腐丝,鼻子又是一酸。
她低下头,小口小口吃着,眼泪差点掉进粥里。
正吃着,门外传来脚步声。
“爷,”张成的声音在门外响起,“王总管、岳将军他们到了,在前厅候着。”
王程放下筷子:“让他们稍候,我马上来。”
“是。”
玉钏儿连忙起身,替王程整理衣襟,系好腰带,又取来外袍帮他穿上。
王程低头看着她专注的侧脸,忽然道:“今日议事,你也来。”
玉钏儿手一顿:“奴婢奴婢能去吗?”
“修炼到第三重,也算半个武者。”王程淡淡道,“听听无妨。”
————
前厅里炭火烧得正旺,驱散了早春的寒意。
王禀、张叔夜、岳飞、张成、赵虎五人分坐两侧,个个神色肃然。
王禀今日特意换上了一身崭新的山文甲,甲片擦得锃亮,连虬髯都精心修剪过,显得精神抖擞。
他搓着手,眼中闪着兴奋的光:“这鬼天气总算暖和点了!再不下雪,老子这身骨头都要生锈了!”
张叔夜捋着胡须,含笑不语。
他穿着常服,手里捧着一杯热茶,看似悠闲,眼神却时不时瞟向门口。
张成和赵虎站在王程座位后方,两人都是全副武装,手按刀柄,眼神锐利。
门帘掀起,王程走了进来。
众人齐刷刷起身:“参见王爷!”
“坐。”王程走到主位坐下,玉钏儿跟在他身后,悄悄站到角落里。
她第一次参加这种场合,紧张得手心冒汗,眼睛只敢盯着地面。
王程目光扫过众人,开门见山:“野狐岭残敌已肃清,北疆暂安。但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睡——西夏不灭,北境永无宁日。”
厅内一片寂静,只有炭火噼啪声。
王禀第一个反应过来,眼中爆出精光:“王爷的意思是要打西夏?!”
“不是打,”王程纠正,“是灭。”
两个字,石破天惊。
张叔夜手中茶杯微微一晃,茶水溅出几滴。
他放下杯子,沉声道:“王爷,西夏立国百年,疆域虽不及我大宋辽阔,但民风彪悍,骑兵凶悍。若要灭国,恐非易事。”
“正因为不易,才要做。”
王程淡淡道,“完颜宗望十万大军覆灭,西夏蒙古联军十万葬身野狐岭——此时西夏国内空虚,军心涣散,正是千载难逢之机。”
他顿了顿,看向岳飞:“张成,你说。”
张成起身,抱拳道:“末将日前审问俘虏千夫长野利雄,得知西夏国内确已空虚。青壮男子十去其七,粮草储备不足三成。更关键的是”
他眼中闪过一丝锐利:“西夏国主李乾顺年迈昏聩,诸子争位,朝中党争激烈。若我军此时大举进攻,其必内忧外患,难以抵挡。”
王禀听得热血沸腾,一拍大腿:“好!老子早就想踏平兴庆府了!王爷,您下令吧!末将愿为先锋!”
赵虎也兴奋起来,和张成交换了个眼神,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跃跃欲试。
角落里,玉钏儿悄悄抬起头,看着厅中这些杀气腾腾的将领,心中既震撼又茫然。
灭国
她生在贾府,长在深闺,听过最大的争斗不过是妯娌间勾心斗角。
如今却要亲眼见证一场灭国之战
“此战,本王亲自挂帅。”
王程的声音将她拉回现实:“王禀为副帅,统领中军。张成为先锋,率背嵬军一万先行。张叔夜坐镇云州,负责粮草调度。赵虎随本王左右。”
一道道命令清晰下达。
王禀激动得满脸通红:“末将领命!”
张成抱拳:“末将必不负王爷所托!”
张叔夜深吸一口气:“老臣定当竭尽全力,保障粮草无忧。”
议事持续了半个时辰。
从出兵路线、兵力配置,到粮草转运、后续治理,事无巨细,一一敲定。
玉钏儿站在角落里,听得心惊肉跳。
她第一次知道,一场战争背后竟有如此复杂的谋划。
不是话本里写的“大将一声令下,千军万马冲锋”那么简单,而是无数细节堆砌起来的庞大机器。
“三日后,誓师出征。”
王程最后定下时间:“各营抓紧准备,若有疏漏,军法处置。”
“是!”众人齐声应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