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初十,卯时刚过。天禧暁税旺 吾错内容
节度使府书房门前的青石台阶上,凝着一层薄薄的白霜。
张成快步穿过庭院,靴底踏碎霜花,在廊下站定,低声禀报:“爷,郭怀德来了,在府门外候着。”
书房内,王程刚练完早课。
他穿着一身玄色劲装,未披外袍,正用一块白巾擦拭手中的长剑。
闻言手中动作不停,只淡淡“嗯”了一声。
“带了多少人?”
“两百禁军全带来了,都在府外列队。”
张成顿了顿,声音压低,“看架势,是怕爷对他不利。”
王程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他将长剑归鞘,挂在墙上,这才转身,不紧不慢地换上常服。
依旧是玄色云纹锦袍,外罩墨色狐裘,腰间只佩一枚蟠龙玉佩,再无其他饰物。
“让他进来。那些禁军就留在府外候着。”
“是。”
盏茶功夫后,郭怀德跟在张成身后,穿过三重院落,来到书房门前。
他今日特意穿了身崭新的绯红蟒纹曳撒,外罩黑貂裘,头戴乌纱描金帽,腰间佩着御赐的象牙腰牌,全副仪仗,生怕别人不知道他是“钦差”。
只是那张白净无须的脸上,眼底带着两团明显的乌青——昨夜显然没睡好。
“郭公公,请。”张成推开门,侧身让开。
郭怀德深吸一口气,定了定神,这才迈步进屋。
书房内暖意融融,四个铜炭盆烧得正旺。
王程坐在书案后,手中正翻看一份军报,见他进来,只抬了抬眼皮。
“郭公公今日好早。”
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
郭怀德心中一凛,连忙躬身行礼:“奴婢郭怀德,参见秦王殿下。殿下万安。”
他腰弯得很低,姿态恭谨到近乎卑微,与昨日在校场上的倨傲判若两人。
王程放下军报,目光落在他身上,从头顶乌纱描金帽,到脚下簇新的黑缎官靴,缓缓扫视一遍,这才开口:“看座。”
张成搬来绣墩,放在书案侧前方三步处。
郭怀德谢过,小心翼翼坐下,只敢坐三分之一,腰背挺得笔直。
“郭公公此来,有何事?”
王程端起手边的青瓷茶盏,用杯盖轻轻拨了拨浮沫,动作从容不迫。
郭怀德喉结动了动,斟酌着开口:“回王爷,奴婢奉陛下旨意,来云州监军。这几日在营中看了些训练,感触颇深。北疆将士勇武,王爷治军有方,奴婢敬佩不已。”
他说得冠冕堂皇,眼神却有些飘忽,不敢与王程对视。
王程似笑非笑地看着他:“郭公公过奖。既如此,今日正好有一事,想请公公同行。如闻罔 嶵新蟑洁庚薪哙”
“同行?”
郭怀德一愣,“王爷的意思是”
“北疆新定,边界尚不安稳。”
王程放下茶盏,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昨日探马来报,边界百里外有西夏游骑出没。本王今日要亲往巡视,郭公公既是监军,理应同往,也好向陛下禀报北疆实情。”
郭怀德脸色“唰”地白了。
边界?西夏游骑?
他嘴唇哆嗦了一下,强笑道:“王爷王爷说笑了。边界凶险,刀剑无眼,奴婢一个阉人,手无缚鸡之力,去了只怕只怕会拖累王爷。”
“拖累?”
王程挑眉,眼中闪过一丝讥诮,“郭公公此言差矣。陛下派公公来云州监军,是信重公公。
公公若整日待在营中,只看些女兵操练,如何能知北疆实情?又如何向陛下禀报?”
他顿了顿,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低了几分,却更显压迫:“还是说郭公公有负圣恩,只敢在女人堆里耍威风,却不敢上阵杀敌?”
这话像一记耳光,狠狠抽在郭怀德脸上。
他脸色由白转红,又由红转青,胸口剧烈起伏。
“王爷王爷此言何意?”
他声音发颤,带着几分恼怒,“奴婢奴婢是奉旨监军,职责所在,自然要督促训练。那些女兵虽是戴罪之身,但也是陛下钦点的,奴婢岂敢怠慢?”
“督促训练?”
王程笑了,那笑容很冷,“用真刀?让十个女人对二十个俘虏?郭公公,你这‘督促’的法子,倒是别致。”
郭怀德额头冒出冷汗。
他张嘴想辩解,王程却抬手打断:“本王不想听那些虚话。今日之事,很简单——要么,郭公公随本王去边界巡视,亲眼看看北疆将士如何御敌;
要么,郭公公就继续留在营中,‘督促’那些女兵。只是”
他顿了顿,目光如刀:“本王会修书一封,八百里加急送呈陛下,就说——监军太监郭怀德,畏惧边界凶险,只敢在后方操练女眷。
若陛下问起北疆军情,郭公公一问三不知。不知陛下看了,会作何感想?”
郭怀德浑身一颤,眼中闪过恐惧。
赵桓是什么性子,他太清楚了。
弑父篡位之人,最是多疑暴戾。
若真让王程这么一封信送上去,他在赵桓心中就成了贪生怕死、不堪大用的废物。
!到时候别说前程,只怕性命都难保!
“王爷王爷何必如此”
他声音发苦,几乎带上了哭腔,“奴婢奴婢实在是”
“怕死?”
王程替他说完了,语气平淡,却字字诛心,“郭公公,这世道,谁不怕死?但怕死,和不敢尽责,是两回事。
陛下让你来监军,是让你来送死的吗?是让你来当缩头乌龟的吗?”
他站起身,走到郭怀德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你若真怕,就把那两百禁军都带上。本王准了。但今日这边界,你必须去。不去”
他俯身,凑到郭怀德耳边,声音轻得像耳语,却寒意彻骨:“本王就当你违抗军令,当场格杀。
你说,陛下是会为了一个违抗军令的太监,跟本王翻脸,还是顺水推舟,说你‘因公殉职’?”
郭怀德猛地抬头,对上王程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那眼中没有杀气,没有怒火,只有一种冰冷的、近乎漠然的平静。
可正是这种平静,让郭怀德从心底升起一股寒意。
他知道,王程说得出,做得到。
违抗军令,当场格杀——这是军中铁律。
就算赵桓知道了,也挑不出错处。最多在心里记王程一笔,但绝不会为了他一个太监,跟手握重兵的王程翻脸。
“奴婢奴婢”
郭怀德牙齿打颤,半晌,终于一咬牙,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奴婢愿随王爷前往!”
他说完这句话,整个人像被抽空了力气,瘫在绣墩上,冷汗浸透了里衣。
王程直起身,眼中闪过一丝满意的神色。
“很好。”
他拍了拍郭怀德的肩,力道不重,却让郭怀德浑身一抖,“去准备吧。辰时三刻,北门集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