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的云州,风小了,却更冷。
屋子里死气沉沉。
上午那场“切磋”带来的短暂亢奋早已消退,取而代之的是更深切的恐惧和遍体的疼痛。
袭人用冷水浸湿了帕子,敷在麝月淤青发紫的胳膊上,每碰一下,麝月都疼得倒吸冷气。
秋纹和碧痕互相给后背擦着药油——那是史湘云下午悄悄送来的,药膏辛辣,揉开时疼得两人眼泪汪汪,却咬着牙不敢出声。
小红沉默地检查着自己木刀上崩裂的缺口,玉钏则一遍遍用力搓洗着手掌。
那里沾了上午一个俘虏溅出的鼻血,怎么洗都觉得腥气萦绕。
香菱缩在李纨身边,小声啜泣,时不时因身上的酸痛而瑟缩一下。
李纨坐在干草堆上,手里依旧攥着那条绣“兰”字的帕子,但指尖的颤抖平复了许多。
她目光扫过屋里一张张或痛苦、或麻木、或隐忍的脸,最后落在夏金桂身上。
夏金桂靠在对面的墙边,闭着眼睛,胸口微微起伏。
她脸上也有几处擦伤,额角肿了一块,但神色却是屋里最平静的。
宝蟾正小心翼翼地用湿布给她擦拭伤口,动作轻得不能再轻。
“金桂,”李纨声音沙哑地开口,“你的伤不要紧吧?”
夏金桂睁开眼,那双眼睛里没有了上午校场上的锐利,多了几分沉静的疲惫。
“皮肉伤,死不了。”她顿了顿,嘴角扯出一个没什么笑意的弧度,“比在大牢里等死强。”
这话让屋里又是一静。
“可是”
袭人抬起头,脸上还带着泪痕,“郭公公说,从明日起,训练强度会加大。今天今天只是木刀,明天呢?后天呢?我们我们真的能撑下去吗?”
这也是所有人心中最深的恐惧。
上午她们算是侥幸过关,但郭怀德临走时那阴冷的眼神,分明写着“这事没完”。
更残酷的训练,更危险的“陪练”下一次,还能有这样的“侥幸”吗?
夏金桂没有立刻回答。
她缓缓站起身,走到门边,透过破烂的窗纸缝隙看向外面。
夕阳的余晖将天际染成一片凄艳的橘红,远处的节度使府轮廓在暮色中显得巍峨而遥远。
“撑不下去,也得撑。”她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但光靠硬撑,是撑不到头的。”
她转过身,看向李纨:“纨大嫂子,云姑娘上午走时说,会把今日之事禀报王爷。可到现在也没个回音。”
李纨心头一紧:“王爷他会不会觉得我们惹了麻烦?”
“麻烦?”
夏金桂冷笑,“郭怀德才是麻烦。我们越强,对王爷越有用。怕只怕”
她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王爷觉得我们还不够强,不值得他费心。
这话像一根针,刺破了李纨心中残存的侥幸。
是啊,王程凭什么一直庇护她们?
她们的价值在哪里?
仅仅因为史湘云的情分,因为贾探春、王熙凤她们那点香火情?
在这北疆军营,在冷酷的权力博弈中,这点情分太脆弱了。
“那那我们该怎么办?”李纨的声音带着无助。
夏金桂走到她面前,蹲下身,平视着她的眼睛:“去找王爷。趁热打铁。上午我们证明了,我们不是扶不上墙的烂泥。现在,去求王爷,正式传我们《玉女心经》后续的功法,甚至传我们武艺招式。”
“现在?”李纨愕然,“天都快黑了,而且我们这样”
“正因为天快黑了,有些话才好说。”
夏金桂打断她,声音压得更低,“也正因为我们‘这样’——带着伤,狼狈,但没垮,才更能显出决心。
纨大嫂子,面子、矜持、规矩,这些在活命面前,一文不值。”
李纨看着她眼中那团近乎灼热的火焰,又想起上午校场上她悍然震退络腮胡的身影,心头那股沉寂已久的、属于贾珠未亡人李宫裁的刚烈,隐隐被点燃了。
为了兰儿,也为了眼前这些同样命如飘萍的姐妹
她深吸一口气,重重点头:“好,我去。”
“不是‘我’,是‘我们’。”夏金桂站起身,“我和你一起去。有些话,我来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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节度使府的书房,灯火已经亮起。
王程刚听完史湘云有些激动又带着担忧的汇报。
小丫头把上午校场上的情形描述得绘声绘色,尤其突出了夏金桂的悍勇和李纨等人最后的奋起。
“王爷,郭怀德那阉狗肯定起疑了!他最后看夏姨娘的眼神,像要吃了她!”
史湘云攥着小拳头,“而且他说明天要加练,肯定没安好心!咱们得想办法护着纨大嫂子她们啊!”
王程坐在书案后,神色平静,看不出喜怒。
“她们自己怎么想?”他问。
“啊?”史湘云一愣,“她们她们当然害怕啊。袭人都吓哭了,香菱到现在还哆嗦呢。不过”
她想了想,“夏姨娘好像不怎么怕,纨大嫂子后来也镇定下来了。”
“知道怕,是好事。知道怕之后还能站起来,是本事。”
王程淡淡道,“郭怀德起疑是必然的。赵桓把她们送来,本就是为了试探和恶心我。
她们表现得越出挑,郭怀德就越会变本加厉,赵桓那边也越会注意。”
“那那岂不是更危险了?”史湘云急了。
“危险和机遇,向来并存。”
王程抬眼,看向窗外渐浓的夜色,“就看她们,能不能抓住机遇了。
就在这时,张成在门外禀报:“爷,李纨和夏金桂在府外求见。”
史湘云眼睛一亮:“她们来了!”
王程嘴角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让她们进来。”
片刻后,李纨和夏金桂在张成的引领下走进书房。
两人都换上了干净的衣裳——依旧是朴素的棉布裙,但至少整洁。
头发也重新梳理过,李纨挽着简单的圆髻,夏金桂则将长发在脑后束紧。
脸上的伤痕未消,尤其是夏金桂额角的青肿,在灯下颇为显眼。
但两人的腰背都挺得笔直,眼神虽带着疲惫,却并无畏缩。
“起来吧。”王程抬手,“史湘云已将上午之事告知本王。你们做得不错。”
这平淡的夸奖,却让李纨鼻尖一酸,险些落泪。
她连忙低下头:“谢王爷夸奖。罪妇等只是侥幸。”
“战场上没有侥幸。”
王程的目光落在夏金桂身上,“尤其是,能震断老兵肋骨,震得对手吐血的‘侥幸’。”
夏金桂心头一凛,知道王程这是在点她。
她抬起头,坦然迎上王程的目光:“王爷明鉴。罪妇当时只是想着,横竖是死,不如拼了。许是绝境之中,激发出些许平日里没有的气力。”
她顿了顿,补充道,“也多亏王爷昨日传功,让罪妇有了拼一把的底子。”
“《玉女心经》前三重,重在固本培元,激发潜能。”
王程缓缓道,“你初练便有成效,可见心性尚可,体质也非不可造就。但”
他话锋一转,语气微沉:“郭怀德今日吃了亏,必不会善罢甘休。往后的训练,只会更严酷,更危险。你们今日能应付木刀,明日呢?后日若是真刀真枪的‘切磋’,你们又当如何?”
这话像一盆冰水,浇在李纨刚热起来的心头。
她脸色白了白,嘴唇翕动,却说不出话。
夏金桂却上前一步,再次跪下:“所以罪妇斗胆,恳请王爷开恩,传授我等后续功法,乃至防身武艺!王爷,我等已是戴罪之身,无路可退。
王爷赐我们新生,我们愿以性命相报!只求王爷给我们一个真正活下去、乃至为您效力的机会!”
她声音铿锵,额头触地,姿态卑微,言辞却极其大胆直接。
李纨也反应过来,连忙跟着跪下:“求王爷开恩!罪妇罪妇也想活着,想再见兰儿一面!求王爷成全!”
她的声音带着哭腔,更显哀切。
书房里一时寂静。
史湘云紧张地看着王程,又看看跪在地上的两人,小手揪着衣角。
王程沉默地看着她们。
灯光在他脸上投下深邃的阴影,让人看不清他眼中真正的情绪。
许久,他才缓缓开口:“《玉女心经》后续功法,修炼愈深,所需心力、时日愈多,且禁忌犹在。你们可想清楚了?”
李纨浑身一颤,“禁忌”二字让她耳根发烫。
夏金桂却毫不犹豫:“罪妇想清楚了!只要能活命,能变强,一切皆可抛!”
李纨闭上眼,眼前闪过贾兰稚嫩的脸庞,闪过路上死去的春燕灰败的面容,闪过郭怀德那阴冷的笑容
再睁开时,眼中虽仍有羞耻,却已是一片决然:“罪妇也想清楚了。求王爷传功。”
“好。”
王程起身,“既如此,便从今夜开始。夏金桂,你已习得前三重,可在一旁观摩巩固,亦可稍作辅助。李纨,随我来。”
他走向西侧的密室。
夏金桂连忙起身跟上,顺手轻轻扶了还有些发软的李纨一把,低声在她耳边道:“嫂子,别怕。想着兰哥儿。”
李纨用力点头,指尖冰凉,却紧紧攥住了夏金桂的手腕。
密室的门在身后关上,将书房的光亮和史湘云担忧的目光隔绝在外。
室内炭火融融,墙上经络图在烛光下显得有些神秘,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王程身上特有的清冽气息,混合着药膏和旧书卷的味道。
李纨的心跳得像擂鼓。
尽管有了心理准备,但当真要在这密闭的空间里,在一个男人面前
她依旧感到一阵阵眩晕般的羞耻和恐惧。
王程已经盘膝坐在了毡垫中央。“坐下。”
他的声音平静无波。
李纨僵硬地挪过去,在王程对面坐下,学着他的样子盘起腿,却觉得浑身都不自在,手脚都不知该往哪里放。
!夏金桂很自然地坐在了李纨侧后方稍远一点的位置,既不影响王程传功,又能看清情形。
她看着李纨紧绷的背影,微微蹙眉。
“李纨,”王程开口,“修炼之道,首在静心。你心绪纷乱,气息浮躁,如何纳气行功?”
“我我”李纨声音发颤。
“看着我。”王程命令道。
李纨浑身一震,艰难地抬起头,对上王程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那里面没有欲望,没有戏谑,只有一种纯粹的、近乎冷酷的专注,仿佛她不是个活色生香的女人,而是一件需要打磨的器具。
这种目光奇异地减轻了她的一些羞耻感,却增添了几分无形的压力。
“褪去外衣。”王程的声音再次响起,不带丝毫情绪。
李纨的脸瞬间血色褪尽,又猛地涨红。
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真到了这一刻,那种深入骨髓的羞耻感还是瞬间淹没了她。
她颤抖着手,移到衣襟处。
粗布衣裳的系带打了死结——是下午她自己系的,当时心绪不宁,系得格外紧。
此刻手指发颤,解了几次都解不开。
“纨大嫂子,”夏金桂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温和却坚定,“我帮你。”
她走上前,蹲下身,手指灵巧地挑开死结。
外衣的系带松开,露出里面同样粗陋的中衣。
李纨闭上眼睛,不敢看。
她能感觉到夏金桂的手在动作,外衣被褪下,搭在一旁的矮几上。
然后是中衣的系带
“等等。”李纨忽然开口,声音发颤。
夏金桂停下手。
李纨睁开眼睛,眼中满是挣扎。
她看着王程——那个男人坐在对面,神色平静,目光清澈,并无半分狎昵之意。
可她还是
“纨大嫂子,”夏金桂轻声道,“你看着我。”
李纨转过头。
夏金桂已经站起身,当着她的面,开始解自己的衣带。
她的动作很从容,甚至带着一种坦荡的洒脱。
外衣褪下,中衣褪下,最后是贴身的亵衣。
烛光下,夏金桂的身体并不完美——皮肤粗糙,有冻疮的痕迹,腰侧那道鞭痕还泛着红。
但她站得笔直,眼神清明,仿佛褪去的不是遮羞的衣物,而是一层无形的枷锁。
“我们都是死过一回的人了。”
夏金桂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敲在李纨心上,“在汴京大牢里,在来云州的路上,看着那些姐妹一个个倒下的时候我们就已经死了。现在活着的,是全新的我们。”
她顿了顿,看着李纨:“纨大嫂子,你守了这么多年节,对得起贾珠,对得起贾家了。现在,该为你自己活一次了。为了兰儿,也为了你自己。”
李纨看着她坦荡的眼神,看着她身上那些伤痕,心中的壁垒轰然倒塌。
是啊,守节?
在生死面前,那些虚名算什么?
她咬紧牙关,双手移到中衣系带上,用力一扯。
粗布中衣滑落,露出里面洗得发白的亵衣。
那亵衣很旧了,边缘已经磨破,是她从贾府带出来的,仅有的几件贴身衣物之一。
她没有停,手指移到亵衣的系带上。
这一次,她没有闭眼。
系带解开,亵衣滑落。
冰冷的空气瞬间包裹住身体,她打了个寒颤,浑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但她强迫自己挺直腰背,强迫自己不低头,不缩肩,就那么直挺挺地坐着,任由烛光将自己暴露无遗。
王程看着她。
烛光下,这个守寡多年的女子身体单薄,皮肤因为营养不良而显得苍白,肋骨隐约可见。
身上有几处淤青——是白日校场上留下的。
但她坐得笔直,眼中那股决绝的光芒,让这张温婉的脸,有了一种惊心动魄的美。
“很好。”王程缓缓开口,“闭目,凝神,意守丹田。”
李纨依言闭眼。
下一秒,一只温热的手掌贴上了她的后背。
她浑身一颤,但强忍着没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