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初五,卯时初刻,天刚蒙蒙亮。
城西营地还笼罩在一层薄薄的晨雾中,土坯房的屋顶凝着霜,像撒了一层盐。
昨夜的炭火早已熄灭,屋里寒气逼人,李纨裹紧身上那床薄被,在干草堆上蜷缩着,睡得很浅。
她梦见自己站在云州城头,下面是黑压压的金兵。
箭矢如蝗,她拼命想躲,腿却像灌了铅。
一支箭射中她的肩膀,她低头看去,伤口处却没有血,只有兰儿绣的那方帕子飘出来,在风中打着旋儿
“起来!都起来!”
粗暴的喝骂声将她从噩梦中拽出。
李纨猛地睁开眼,心脏狂跳。
门外传来杂乱的脚步声和铁甲碰撞声,混着太监尖细的嗓音——是郭怀德。
屋里所有人都惊醒了。
袭人吓得坐起身,脸色煞白。
麝月紧紧抓住秋纹的手,两人瑟瑟发抖。
香菱缩到李纨身边,像只受惊的小鹿。
连向来泼辣的夏金桂也皱了皱眉,迅速从干草堆上爬起,整了整身上那套深蓝色棉布衣裙——这是昨日王程给的,她已经换上了。
“吱呀——”
破旧的木门被粗暴地推开,冷风灌进来,吹得屋里的灰尘打着旋儿。
郭怀德站在门口,身后跟着监军太监刘公公和十余名禁军士兵。
他今日换了身崭新的紫红色蟒纹曳撒,外罩黑绒斗篷,手里捧着暖炉,面白无须的脸上挂着似笑非笑的表情。
“各位,睡得可好啊?”
他踱步走进屋里,细长的眼睛扫过众人,目光在夏金桂和李纨身上多停留了片刻。
李纨连忙起身,拉着香菱跪下行礼:“罪妇等参见郭公公。
袭人、麝月等人也慌忙跪下。
夏金桂站着没动,只微微欠身:“郭公公早。”
郭怀德挑了挑眉,没计较她的失礼,反而上下打量她几眼,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不过一夜工夫,这夏金桂的气色竟好了许多。
昨日还面黄肌瘦、眼神颓丧,今日却脸颊有了血色,眼神也亮了些。
虽说不上容光焕发,但那股死气沉沉的绝望感,确实淡了不少。
“看来云州的水土养人啊,”郭怀德慢条斯理地开口,声音尖细,“这才一晚,夏姨娘的气色就好多了。”
夏金桂淡淡道:“托王爷的福,昨日给了干净衣裳,又让史姑娘送了吃食,总算能喘口气。”
“哦?只是喘口气?”
郭怀德眯起眼,“咱家看夏姨娘何止是喘口气,简直是脱胎换骨了。这腰杆挺得笔直,说话中气也足了——不知道的,还以为您不是来充军的,是来享福的呢。”
这话说得阴阳怪气,屋里所有人都听出了弦外之音。
李纨心头一紧,下意识低下头。
夏金桂却笑了:“郭公公说笑了。罪妇等人是戴罪之身,哪敢享福?不过是想着既然到了北疆,就该尽快适应,早日为朝廷效力罢了。”
“说得好!”
郭怀德抚掌,脸上笑容却更冷,“既然夏姨娘有这份心,那咱家也就不客气了。”
他转身对刘公公道:“刘公公,把人带上来。”
“是。”
刘公公尖声应道,朝门外一挥手。
很快,十名衣衫褴褛、五花大绑的汉子被押了进来。
他们个个身材魁梧,满脸横肉,身上穿着破烂的皮袄,头发脏乱打结,脸上、手上都有伤疤——一看就是久经沙场的老兵。
只是此刻被绳索捆着,又饿了几日,显得有些萎靡。
但那双双眼睛里透出的凶光,还是让屋里的女人们吓得往后缩。
“这这是”袭人声音发颤。
郭怀德笑眯眯地说:“这是咱家特意为各位准备的‘陪练’。十个西夏俘虏,都是战场上抓的,手上少说也有三五条人命。
陛下有旨,让各位戴罪立功,那自然得真刀真枪地练。从今日起,他们就陪各位‘切磋切磋’。”
“切磋?”
李纨脸色惨白,“郭公公,我们我们手无缚鸡之力,怎么跟这些老兵打?”
“是啊郭公公,”麝月也哭着求道,“奴婢们连刀都拿不稳,这这不是送死吗?”
香菱已经吓得说不出话,死死抓住李纨的衣袖。
只有夏金桂,静静看着那十个俘虏,眼神平静得可怕。
郭怀德看着众人惊恐的模样,心中涌起一股快意。
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吓破这些女人的胆,让她们在恐惧中崩溃。
至于死几个人?
无所谓,反正都是要送上战场的炮灰。
“战场上,敌人可不会管你是男是女,是强是弱。”
郭怀德慢悠悠地说,“金人的刀砍下来,不会因为你是女人就轻半分。现在不练,等上了战场,死得更快。”
他顿了顿,补充道:“不过各位放心,咱家也不是那么不近人情。今日只是‘切磋’,用木刀,不伤性命。只要你们能撑过一炷香时间,就算过关。”
一炷香?
,!
李纨看着那些凶神恶煞的俘虏,再看看自己这边这些弱不禁风的女人,心中一片冰凉。
别说一炷香,恐怕一个照面就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郭公公!且慢!”
史湘云冲了进来,她今日穿着一身火红色骑射服,头发高束,额角还带着汗珠,显然是刚练完武赶过来的。
她挡在李纨等人面前,怒视郭怀德:“郭公公,纨大嫂子她们前日才到云州,舟车劳顿,身子还没养好,怎么能让她们跟这些俘虏打?这不是要她们的命吗?!”
郭怀德看见史湘云,脸上的倨傲收敛了几分,换上一副皮笑肉不笑的表情:“原来是史姨娘。史姨娘说得有理,只是陛下有旨,让这些罪囚‘戴罪立功’。咱家也是奉旨办事,不敢怠慢啊。”
他对史湘云还算客气——毕竟这丫头是王程的女人,又在云州城下一箭射死桑坤,立了军功,被封了一品诰命。
面子还是要给的。
“奉旨办事?”
史湘云冷笑,“陛下是让她们戴罪立功,可没让她们送死!郭公公若真想‘练兵’,也该循序渐进,哪有第一天就让弱女子跟老兵打的道理?”
“弱女子?”
郭怀德笑了,那笑容里满是讥诮,“史姨娘,您这话可就不对了。您自己不就是女子?不也在云州城下立了大功?
可见女子未必就弱。说不定这贾府的女眷里,也能再出几个‘史湘云’呢?”
他这话说得漂亮,实则将史湘云架在火上——你史湘云能行,凭什么她们不行?
史湘云气得脸色涨红,还要再说,却被夏金桂拦住了。
“云姑娘,不必说了。”
夏金桂走上前,与史湘云并肩而立。
她今日穿着那身深蓝色衣裙,头发整齐地梳成圆髻,脸上没有脂粉,却自有一股沉静的气度。
她看向郭怀德,声音平静:“郭公公说得对,战场上敌人不会因为我们是女人就留情。既然要练,那便练。”
“夏姨娘!”史湘云急道。
夏金桂对她摇摇头,又看向郭怀德:“不过,郭公公方才说用木刀,一炷香时间——这话可算数?”
郭怀德一愣,没想到夏金桂会这么干脆。
他眯起眼打量她,心中闪过一丝疑惑。
这女人哪来的底气?
“自然算数。”郭怀德道,“咱家说话,向来一言九鼎。”
“好。”
夏金桂点头,转身看向李纨等人,“姐妹们,都听见了。一炷香时间,用木刀,不伤性命。咱们试试。”
李纨看着她平静的眼神,忽然想起昨日她单手提起水桶的样子。
难道《玉女心经》真的这么厉害?
“金桂”李纨声音发颤,“我们真的行吗?”
“不行也得行。”
夏金桂淡淡道,“难道你们想一辈子被人当牲口一样牵来牵去?想上战场当炮灰?”
这话像一记重锤,砸在每个人心上。
袭人咬紧嘴唇,猛地抬起头:“夏姨娘说得对!横竖都是死,拼了!”
“对!拼了!”小红也站起来,眼中燃起一股狠劲。
麝月、秋纹、碧痕对视一眼,也咬牙站起。
香菱看看李纨,又看看夏金桂,最终也怯生生地站了起来。
李纨看着这些曾经娇弱的丫鬟,如今眼中都有了决绝的光芒,心中一热,也缓缓站起身:“好我们试试。”
郭怀德看着这一幕,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作冷笑。
垂死挣扎罢了。
“既如此,那就请吧。”他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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