申时初,荣国府。
往日这个时候,正是府中最热闹的时候——各房准备晚膳,丫鬟婆子穿梭往来,小厮们点亮廊下的灯笼。
可今日,整个荣国府死一般寂静。
荣禧堂里,贾政呆呆坐在太师椅上,眼神空洞,仿佛一夜间老了十岁。
他面前摊着一封刚送来的信——是王子腾派人秘密送来的,只有短短几句话:
“贾赦告密,陛下震怒。速做打算。”
速做打算?
怎么打算?
贾政惨笑。
他能怎么打算?贾赦那个蠢货,居然去告密!
现在好了,赵桓弑父篡位成功,第一个要清算的,就是他们这些“告密者”!
“老爷老爷!”
门外传来王夫人惊慌的声音。
她几乎是跌进来的,头发散乱,脸上毫无血色。
“政老!不好了!外头外头全是兵!把咱们府围起来了!”
贾政浑身一颤,手中的信纸飘落在地。
他缓缓起身,走到窗前,掀开窗帘一角。
果然。
荣国府大门外,黑压压站满了禁军士兵。
至少三百人,刀出鞘,箭上弦,将府门围得水泄不通。
带队的是个陌生将领,脸色冷硬,正对着门房呵斥什么。
“完了”贾政喃喃自语,“全完了”
“老爷!现在怎么办啊?!”
王夫人哭道,“琏儿已经不在了,要是再再咱们贾家就绝后了啊!”
这话像一记重锤,砸在贾政心上。
绝后
是啊,贾琏战死,贾蓉之后也死了,贾家这一辈,就剩宝玉了!
“宝玉呢?!”贾政猛地转身。
“在在怡红院”王夫人道。
“快!让他收拾东西!马上走!”
贾政急声道,“从后门走!去金陵老家!不不能去金陵,赵桓肯定会派人去抓去去南边!随便去哪里!先离开汴京再说!”
王夫人连忙点头,转身就要往外跑。
“等等!”
贾政叫住她,从怀里掏出一叠银票——这是他这些年攒下的体己,约莫五千两。
“把这个给宝玉带上。还有把府里最值钱又方便携带的古玩,给他带几件。记住,轻装简从,越快越好!”
“是!是!”王夫人接过银票,跌跌撞撞跑了出去。
贾政看着她远去的背影,长长叹了口气。
然后,他整了整衣冠,走出荣禧堂。
该来的,总会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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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宁国府。
贾珍像一头困兽,在书房里来回踱步,眼睛赤红,嘴里不停咒骂:
“贾赦!那个老匹夫!蠢货!废物!他自己想死,还要拉上整个贾家垫背!我当初怎么就信了他的鬼话?!”
尤氏站在一旁,脸色惨白,瑟瑟发抖:“老爷现在骂这些有什么用?咱们咱们该怎么办啊?”
“怎么办?等死!”
贾珍怒吼,“赵桓连亲爹都敢杀,还会放过咱们?贾赦告密,咱们就是同党!等着抄家灭族吧!”
他越说越气,一脚踹翻身边的椅子:“去!把贾赦给我找出来!我要亲手宰了他!”
“老爷,大伯他他昨天夜里就没回来。”
尤氏小声道,“听东院的下人说,他带着邢夫人,从后门走了”
“跑了?!”
贾珍瞪大眼睛,“他跑了?!留下这个烂摊子给咱们?!”
他气得浑身发抖,抓起桌上的砚台就要往地上砸。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小厮惊恐的叫声:
“老爷!不好了!禁军禁军闯进来了!”
贾珍手一松,砚台“砰”地掉在地上,墨汁溅了一地。
他呆呆地看向门外。
只见一队约五十人的禁军士兵,在一个将领的带领下,粗暴地推开拦阻的下人,径直朝书房走来。
“贾珍!”
那将领厉声喝道,“奉旨捉拿谋逆同党!还不束手就擒?!”
贾珍腿一软,跌坐在椅子上。
完了。
真的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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荣国府,怡红院。
贾宝玉正和袭人、麝月等丫鬟围坐在熏笼边说话——他还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
“二爷,您说今年元宵,老太太会不会让咱们去梨香院听戏?”
麝月笑着问,“听说班主新排了一出《牡丹亭》,好听得很。”
贾宝玉心不在焉地“嗯”了一声,手里把玩着一块通灵宝玉——那是他的命根子,从小就戴在身上的。
不知为何,他今天总觉得心慌。
好像有什么不好的事要发生。
正想着,院门被猛地推开。
王夫人几乎是冲进来的,头发散乱,脸上全是泪:“宝玉!快!快收拾东西!走!”
“母亲?”贾宝玉愣住了,“走?去哪?”
“别问了!快!”
王夫人急得直跺脚,对袭人道,“快给二爷收拾几件换洗衣裳!还有银子!快!”
袭人虽然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但见王夫人这副模样,也知道出大事了。
,!
她连忙起身,去里间收拾。
贾宝玉还是懵的:“母亲,到底怎么了?咱们为什么要走?”
“你大伯你大伯他闯了大祸!”
王夫人哭道,“现在禁军已经把府围了,马上就要进来抓人!你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抓人?”贾宝玉脸色一白,“抓谁?为什么抓我们?”
“没时间解释了!”
王夫人从怀里掏出那叠银票,塞进贾宝玉手里,“这些你拿着!从后门走,去找你舅舅王子腾不,不能找他去去城南的清水庵,找你妙玉姐姐!让她帮你出城!”
“妙玉姐姐?”贾宝玉茫然。
“对!她虽然出家了,但在外头有些关系,能帮你!”
王夫人边说边推着他往外走,“记住,出了城就往南走,越远越好!不要回头!”
袭人已经收拾好一个小包袱,匆匆出来:“太太,收拾好了。”
王夫人接过包袱,塞给贾宝玉,又摘下自己手腕上的一对金镯子,一并塞给他:“这个你也拿着,万一银票不能用,就当了它!”
“母亲,我”贾宝玉还想说什么。
“快走!”王夫人厉声喝道,眼中满是决绝,“你再不走,我就死在你面前!”
贾宝玉被她眼中的疯狂吓到了,不敢再问,接过包袱,由袭人搀着,匆匆往后门方向跑去。
王夫人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月洞门后,腿一软,瘫坐在地上。
眼泪,滚滚而下。
“宝玉我的儿你一定要活着一定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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贾宝玉和袭人刚跑到后门附近,就听见前院传来喧哗声、哭喊声,还有士兵粗暴的呵斥声。
“快!他们进来了!”袭人脸色惨白,用力推开后门。
门开了。
外面是一条僻静的小巷。
“二爷,快走!”袭人推了他一把。
贾宝玉踉跄着出了门,回头看她:“袭人,你不跟我走?”
袭人摇头,眼中含泪:“二爷快走,别管奴婢!”
她说完,用力关上了门。
“袭人!”贾宝玉拍门。
门内传来插上门闩的声音。
贾宝玉呆呆地站在小巷里,寒风卷着雪沫打在他脸上,冰冷刺骨。
前院的哭喊声越来越清晰。
他咬了咬牙,转身,朝着巷子深处跑去。
包袱很沉,跑起来磕磕绊绊。
他从小养尊处优,哪里受过这种苦?
没跑多远就气喘吁吁。
但他不敢停。
母亲的眼泪,袭人的决绝,前院的哭喊这一切都告诉他:贾家,完了。
而他,是贾家最后的希望。
他必须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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贾宝玉刚离开不到一刻钟,禁军就冲进了怡红院。
“搜!一个都不许放过!”带队的是个满脸横肉的校尉。
士兵们如狼似虎地冲进各个房间,翻箱倒柜,见值钱的东西就往怀里塞。
袭人、麝月、等丫鬟被赶了出来,跪在院子里,瑟瑟发抖。
王夫人也被押了过来,她脸色惨白,却强自镇定。
“贾宝玉呢?”校尉厉声问。
“宝宝玉他”袭人声音发颤。
“说!”校尉一把揪住她的头发。
“他他不在府里”袭人咬牙道,“前几日去城外寺庙进香,还没回来”
“放屁!”校尉一巴掌扇在她脸上,“搜!给我仔细搜!”
士兵们又搜了一遍,确实没找到贾宝玉。
校尉脸色阴沉,走到王夫人面前:“王夫人,令郎去哪了?”
王夫人昂着头,不说话。
校尉冷笑:“不说?没关系。等到了大牢,有的是办法让你说。”
他一挥手:“带走!所有人,全部押走!”
士兵们上前,粗暴地将王夫人、袭人等人捆绑起来,押出怡红院。
院子里,一片狼藉。
熏笼被打翻,炭火散了一地,点燃了地毯,冒起黑烟。
那方贾宝玉常坐的暖炕,被翻得乱七八糟。
枕头被撕开,棉絮飞扬。
通灵宝玉被一个士兵捡到,看了看,觉得不过是块普通的玉,随手扔进了怀里。
怡红院,这个曾经充满欢声笑语的院子,此刻只剩下燃烧的噼啪声,和寒风的呼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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