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时分,华灯初上。
处理完一日军务政务,王程换了身寻常的玄色锦袍。
未戴冠冕,只用一根乌木簪束发,带着同样便装的张成、赵虎二人,信步走出了戒备森严的节度使府。
幽州城的傍晚,与数月前战云密布时的死寂截然不同。
街道两旁,店铺栉比鳞次,旌旗招展,灯笼高悬,将青石板路映照得一片暖融。
叫卖声、吆喝声、车马声、笑语声交织在一起,汇成一股充满活力的声浪,扑面而来。
贩夫走卒,行商坐贾,携儿带女的百姓,甚至还有几个穿着儒衫的士子……
人来人往,摩肩接踵,虽不及汴梁鼎盛时的极致繁华,却自有一股边塞重镇特有的、劫后余生的蓬勃生气。
“爷,您瞧瞧!”
张成咧着大嘴,粗壮的手指指点着两旁热闹的店铺和熙攘的人群,脸上满是与有荣焉的憨笑。
“这才多久?幽州城就让您治理得这般兴旺!瞧瞧这些人,脸上都有笑模样了!搁以前,天一黑,谁还敢在街上晃悠?早躲家里怕金狗打来了!”
赵虎也频频点头,瓮声瓮气地附和:“是啊爷!这街上卖的玩意儿也多了,南边的丝绸,北地的皮货,连海边的干货都有!这帮商人的鼻子比狗还灵,知道咱们这儿安稳了,全涌过来了!”
他用力吸了吸鼻子,空气中弥漫着各种食物香气、脂粉味和隐隐的马粪味,构成了一幅鲜活生动的市井画卷。
王程负手缓行,目光平静地扫过这派景象。
他推行的一系列安民、屯田、鼓励商贸的政策显然已初见成效。
乱世之中,一个稳定、繁荣的幽州,不仅是北伐的基石,更是凝聚人心的象征。
他心中并无太多自得,只觉得理所应当。
三人信步由缰,不知不觉便逛到了城东最为繁华的街区。
此处灯火愈发璀璨,丝竹管弦之声隐约可闻,空气中脂粉香气也浓烈起来。
一座三层高的楼阁尤其醒目,飞檐翘角,张灯结彩,门前车马簇簇,宾客如织。
巨大的匾额上,写着三个烫金大字——“凝香馆”。
门前几个穿着鲜艳绸衫、涂脂抹粉的龟公正卖力地吆喝,还有几个身段窈窕、姿色不俗的女子,巧笑倩兮地招揽着过往的男客,眼波流转间,尽是风情。
“哟,这就是王总管说的那个凝香馆?”
张成停下脚步,摸着下巴,饶有兴致地打量着,“瞧着真气派!比汴梁城里一些有名的行院也不差了。”
赵虎嘿嘿一笑,用胳膊肘捅了捅张成,压低声音挤眉弄眼道:“咋的,老张,心痒痒了?想进去见识见识那位倾国倾城的花魁娘子?”
张成老脸一红,梗着脖子道:“放屁!老子是那种人吗?我这是……这是替爷侦查敌情!
对,侦查敌情!王总管不是说这花魁来历不明,气度不凡吗?万一是什么金狗派来的细作呢?”
他说得义正辞严,眼神却忍不住往那门口飘。
王程闻言,嘴角几不可察地牵动了一下,目光深邃地看了那“凝香馆”招牌一眼。
他自然听出了张成话语里的撺掇之意,也明白王禀昨日在宴席上提及此事,未必没有投其所好或者试探的意思。
他行事向来不喜遮遮掩掩,既然来了,看看又何妨?
“走吧,进去坐坐。”
王程语气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说罢,便率先迈步向那灯火辉煌的大门走去。
张成、赵虎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兴奋和一丝“果然如此”的了然,连忙快步跟上。
刚到门口,一股混合着浓郁脂粉、酒气和熏香的暖风便扑面而来。
一个风韵犹存、穿着绛紫色团花褙子的老鸨眼尖,见王程虽衣着不算极致华丽,但气度沉凝,身形挺拔,眉宇间自带一股不怒自威的压迫感。
身后跟着的两个随从更是龙精虎猛,眼神锐利,绝非寻常家仆,立刻堆起满脸热情的笑容迎了上来。
“哎哟喂!三位爷面生得很呐!是头一回来我们凝香馆吧?快里边请!保证让三位爷宾至如归,乐不思蜀!”
她一边说着,一边习惯性地就想用团扇去轻拂王程的手臂,这是她招揽贵客的惯用伎俩。
张成眉头一皱,下意识地上前半步,一股沙场悍卒的煞气隐隐透出。
虽未言语,却让那老鸨伸出的手僵在了半空,脸上的笑容也瞬间凝固了一下,心底没来由地一寒。
王程摆了摆手,示意张成无妨,目光平静地看向那老鸨:“寻个清静些的雅间。”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
老鸨何等精明,立刻意识到这位绝非普通的富家公子或者军中糙汉。
连忙收起轻浮,更加恭敬地侧身引路:“是是是!爷您这边请!三楼的天字一号房正好空着,视野最好,也最清静,保您满意!”
穿过喧闹的大堂,只见厅内已是座无虚席。
中央的舞台上,几名身姿曼妙的舞姬正随着靡靡之音翩翩起舞,水袖翻飞,媚眼如丝。
台下宾客们推杯换盏,猜拳行令,夹杂着女子娇滴滴的劝酒声和男人们粗豪的笑闹声,构成了一幅活色生香的夜宴图。
空气中弥漫着酒气、汗味和浓郁的香气,奢靡而浮躁。
三楼的雅间果然清雅许多,布置精致,熏香淡雅,透过雕花的窗户,可以俯瞰大半个厅堂的表演,又不至于被过分打扰。
很快,精致的酒菜瓜果便如流水般送了进来。
王程自斟自饮,神色淡然地看着下方的歌舞。
张成和赵虎起初还有些拘谨,几杯酒下肚,也渐渐放开了,一边吃着肉,一边低声品评着哪个舞姬身段更好,倒也自得其乐。
约莫过了小半个时辰,下方的音乐声忽然一变,从之前的靡靡之音转为清越空灵的琴音。
原本喧闹的大堂也瞬间安静了不少,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投向舞台。
只见舞台后方,珠帘轻动,一名女子怀抱瑶琴,在两名俏婢的簇拥下,袅袅娜娜地走了出来。
刹那间,仿佛整个凝香馆的光彩都汇聚到了她一人身上。
她穿着一身月白色的留仙裙,裙摆绣着淡雅的兰草纹样,外罩一件浅碧色的薄纱披帛。
青丝如瀑,仅用一支简单的白玉簪松松绾起,余下的发丝柔顺地垂在腰际。
脸上未施过多粉黛,眉不描而黛,唇不点而朱,肌肤莹润如玉,在灯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最动人的是那双眼睛,如同浸在秋水中的寒星,清澈明亮,眼波流转间,却自带一股若有若无的轻愁与疏离。
与她身处风尘之地的身份形成了奇异的反差,更添几分引人探究的神秘。
“嘶——!”
张成倒吸一口凉气,眼睛都看直了,压低声音惊呼,“我的个娘诶……王总管还真没吹牛!这……这他娘的比画上的仙女还好看!”
赵虎也是目瞪口呆,手里的酒杯差点掉在地上,喃喃道:“乖乖……这要是细作,那金狗可真是下了血本了……”
便是王程,目光也在那花魁身上停留了片刻。
此女容貌确属顶尖,更难得的是那份气质,绝非寻常青楼女子所能拥有,带着一种受过良好教养的端庄与书卷气。
却又在眉眼间巧妙地糅合了一丝恰到好处的媚意,形成了一种独特的风情。
那花魁,自称“泠月”,并未多言,只是对着台下微微颔首致意,便端坐于琴台前,纤纤玉指轻拨琴弦。
淙淙琴音如流水般倾泻而出,初时清冷悠远,如月下松涛,渐而婉转低回,似有无尽心事欲说还休。
她的琴技极高,指法娴熟,情感饱满,一曲《幽兰操》竟被她弹奏得颇有几分孤芳自赏、遗世独立的韵味,与这烟花之地的氛围格格不入,却又奇异地吸引住了所有人的心神。
堂内鸦雀无声,只有那动人的琴音在回荡。
不少自诩风雅的文人墨客摇头晃脑,如痴如醉;
而那些粗豪的武将商贾,虽不懂音律,却也觉得好听,看着那美人抚琴的画面,更是心痒难耐。
王程端着酒杯,静静聆听。
他精通音律,自然听得出这琴音中的造诣非同一般,绝非短期可成。
此女,越来越有意思了。
一曲终了,余音绕梁。
短暂的寂静后,爆发出雷鸣般的喝彩与叫好声!
“好!泠月姑娘弹得太好了!”
“此曲只应天上有啊!”
“人美琴更美!”
各种赞美之词不绝于耳,场面一度有些失控。
泠月起身,再次微微躬身,脸上带着矜持而疏离的浅笑,并未多做停留,便在婢女的陪同下,转身盈盈离去,留下一众痴迷又失望的目光。
“这就完了?” 张成意犹未尽地咂咂嘴,“还没看够呢!”
赵虎也叹道:“是啊,这花魁架子不小,弹完就走,连个陪酒的机会都不给?”
就在这时,雅间的门被轻轻叩响,方才引路的老鸨去而复返,脸上堆着更加谄媚甚至带着一丝紧张的笑容。
她小心翼翼地关好门,走到王程面前,竟是直接福了一礼。
声音压得极低,带着难以抑制的激动和敬畏:“奴家……奴家参见秦王殿下!殿下千岁!不知殿下大驾光临,有失远迎,万望殿下恕罪!”
她果然认出来了!
虽然王程极少在公众场合露面,但作为幽州城最顶尖青楼的老鸨,消息自然灵通,更何况王程的容貌气度太过独特,稍加留意便能猜出身份。
王程并不意外,只是似笑非笑地看着她,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并未说话。
那目光平静,却带着无形的压力,让老鸨额头瞬间冒出了细密的汗珠。
张成眉头一竖,就要发作。
王程抬手止住他。
老鸨硬着头皮,陪着笑脸道:“殿下,方才……方才泠月那丫头的琴技,可还入得您的耳?”
见王程不置可否,她心一横,继续说道:“若殿下不嫌弃,奴家这就去安排,让泠月过来,为殿下斟酒助兴,您看……?”
她说完,心脏砰砰直跳,紧张地看着王程。
这可是泼天的富贵,也是泼天的风险!
王程闻言,嘴角那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更深了些,他盯着老鸨,语气玩味:“哦?她不是从不陪酒么?本王倒是好奇,你如何说动她?”
老鸨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感觉心思都被看穿了,支吾道:“这个……殿下天威……她,她也是仰慕殿下威名已久……能得殿下青眼,是她的福分……”
王程不再看她,将杯中残酒一饮而尽,动作洒脱,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霸道。
“可。”他只吐出一个字。
老鸨如蒙大赦,心中狂喜,连忙道:“谢殿下恩典!奴家这就去准备!定让殿下满意!”
说完,几乎是手脚并用地退了出去。
张成和赵虎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兴奋和一丝了然。
张成嘿嘿一笑,很是识趣地对王程道:“爷,俺和老赵去外面守着,保证连只苍蝇都飞不进来打扰您!”
说完,也不等王程回应,便拉着赵虎快步出了雅间,并仔细地关好了门。
雅间内顿时安静下来,只剩下熏香袅袅。
不多时,门外传来细碎的脚步声和环佩叮当的轻响。
门被推开,去而复返的泠月走了进来。
她显然重新梳妆过,换了一身更加娇艳的绯红色蹙金海棠花鸾尾长裙,勾勒出不盈一握的腰肢和窈窕的身段。
墨发挽成了精致的朝云近香髻,簪着赤金点翠步摇,流苏轻晃,映衬得她肤光如雪,眉眼愈发精致动人。
与方才台上的清冷孤高不同,此刻的她,眼角眉梢刻意染上了一层薄薄的胭脂色,平添了几分诱人的媚态。
只是那眼神深处,依旧藏着一丝难以抹去的清冷与警惕。
她莲步轻移,走到王程面前,敛衽一礼,声音如同出谷黄莺,却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泠月……参见秦王殿下。”
姿态优雅,礼仪标准得挑不出错处。
王程靠在椅背上,目光毫不避讳地在她身上扫过,从精致的发髻到不盈一握的腰肢,再到裙摆下若隐若现的绣鞋尖。
他的目光带着审视,也带着一丝男人欣赏美女的直接,让泠月感觉自己仿佛被剥开了层层伪装,有些无所遁形。
“免礼。” 王程指了指身旁的座位,“坐。”
“谢殿下。”
泠月依言坐下,却只坐了半边椅子,身体微微侧向王程,保持着一种看似亲近实则防备的距离。
她拿起酒壶,纤纤玉指为王程斟满酒杯,动作优雅,指尖却微微有些发颤。
“殿下威名,如雷贯耳,泠月……仰慕已久。今日得见天颜,实乃三生有幸。”
她端起自己的酒杯,声音柔媚,“泠月敬殿下一杯,恭贺殿下北伐大捷,收复河山!”
她的话语带着恭维,眼神中适时地流露出崇拜与倾慕,这是一个风尘女子面对英雄人物最正常的反应,尺度拿捏得极好。
王程接过酒杯,却没有立刻喝,在指尖把玩着,目光深邃地看着她:“仰慕?是仰慕本王杀人如麻,还是仰慕本王权倾朝野?”
他的问题如此直接,甚至带着几分残酷,让泠月猝不及防。
她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迅速调整,垂下眼帘,露出一段白皙优美的脖颈,声音愈发轻柔:“殿下说笑了……泠月仰慕的,是殿下保家卫国、驱逐胡虏的英雄气概,是殿下……顶天立地的男儿本色。”
她抬起眼,眼波盈盈地望着他,带着恰到好处的羞涩与大胆。
王程不置可否,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泠月心中稍定,觉得节奏似乎又回到了自己熟悉的轨道。
她开始施展手段,时而浅笑低语,谈论诗词歌赋,显示才情;
时而眼波流转,用团扇半遮面,流露出小女儿娇态;
偶尔“不经意”地靠近,带来一缕幽香,却又在王程有所动作前灵巧地拉开距离。
她深谙欲擒故纵之道,要将这个手握重权的男人慢慢引入自己编织的柔情陷阱。
酒过数巡,王程似乎被她劝得多喝了几杯,眼神变得有些朦胧,靠在椅背上的姿态也愈发随意,甚至带着一丝慵懒。
泠月心中暗喜,觉得火候差不多了。
她再次斟满酒,身子微微前倾,将酒杯递到王程唇边,吐气如兰:“殿下,再饮一杯嘛……长夜漫漫,殿下何必如此拘谨……”
她的话语带着明显的暗示,眼神媚得几乎要滴出水来。
然而,就在她以为王程会就着她的手喝下这杯酒,或者顺势握住她的手腕时,异变陡生!
王程那双原本带着些许“醉意”的眸子,骤然变得清明锐利,如同暗夜中捕食的猎豹!
他没有去接酒杯,而是手臂猛地一伸,快如闪电,一把揽住了泠月那纤细柔软的腰肢,用力一带!
“啊!”
泠月猝不及防,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整个人完全失控,瞬间便被一股无可抗拒的巨大力量带得离座而起,天旋地转间,已然落入一个坚实滚烫的怀抱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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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中的酒杯“啪”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酒液溅湿了她的裙摆。
她整个人都懵了!
大脑一片空白,所有的算计、所有的从容、所有的欲擒故纵,在这一刻都被这粗暴直接、完全出乎意料的举动彻底打碎!
她计划中的循序渐进,她精心维持的疏离又诱惑的姿态,在此刻显得如此可笑!
王程的手臂如同铁箍般紧紧圈住她的腰,另一只手则随意地捏住了她精巧的下巴,迫使她抬起那张因惊惶而血色尽失、却又因羞愤而泛起红潮的俏脸。
他的脸近在咫尺,灼热的呼吸带着酒气喷在她的脸上,眼神深邃如渊,带着一丝玩味和不容置疑的强势。
“仰慕?”
他低沉的嗓音在她耳边响起,带着滚烫的温度和一丝嘲弄,“既然仰慕,何必扭扭捏捏,玩这些虚的?”
他的手指在她下巴上摩挲了一下,触感粗糙而充满力量。
“殿下!你……你放开我!”
泠月终于反应过来,又羞又急,奋力挣扎起来。
她的力气在王程面前如同蚍蜉撼树,那点花拳绣腿的功夫更是毫无用处。
身体的紧密贴合让她清晰地感受到对方胸膛传来的炽热温度和强劲的心跳,一种从未有过的、被绝对力量掌控的恐慌感席卷了她。
这不是她想要的进展!
太快了!太直接了!完全脱离了掌控!
“放开?”
王程嗤笑一声,手臂收得更紧,将她整个人更紧密地嵌入怀中,几乎能感受到她衣衫下身体的微微颤抖。
他低下头,鼻尖几乎要碰到她的额头,语气带着一种蛮横的霸道,“长夜漫漫,良辰美景,美人主动相邀,本王若再拘谨,岂不是辜负了这大好春光?”
他的话语直白露骨,目光灼灼地盯着她因惊慌而微微张开的樱唇,意图昭然若揭。
泠月的心彻底乱了!
她看着眼前这张放大的、冷硬而英俊的脸庞,看着他那双仿佛能看穿一切的眼睛,巨大的压力让她几乎窒息。
她原本的计划是慢慢接近,获取信任,寻找机会……可这个男人,他根本不按常理出牌!
他撕碎了所有虚伪的客套,将最直接的欲望摆在了台面上!
她该怎么办?
顺从?那任务……
反抗?激怒他的后果……
巨大的慌乱和挣扎在她眼中交织,那强装出来的媚态早已消失无踪,只剩下最真实的惊惶与无措,像一只落入陷阱的美丽小兽。
王程看着她眼中真实的慌乱,嘴角那抹玩味的笑意更深了。
他不再给她思考的时间,俯身,便要向那微颤的唇瓣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