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白地坞三十里,官道分岔,恰如泾渭。
大军就此分道扬镳。
季玄统领的郡兵主力大张旗鼓,旌旗猎猎,沿着平坦官道浩荡而行,摆足了王师讨逆的威风,恨不得告诉全天下的山贼“官军来了”。
而刘备所部义军,则按照季玄指定的路线,折向了太行山脚那条逼仄偏僻的侧道。
天穹低垂,阴云如铅块般压在头顶。
道路一侧是壁立千仞的如削峭壁,怪石嶙峋似恶鬼探身。
另一侧则是深不见底的峡谷浊流。
长风穿峡而过,呜咽之声如鬼哭狼嚎。
行军途中,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周沧骑着一匹杂毛马,几次欲言又止。
终是按捺不住心头焦躁,策马凑近陈默身侧,压低声音道:“军佐————这路不对劲。”
他抹了一把脸上混着泥沙的雨水,指着周围的地势:“这地方太险了。
若是贼人在前头堵住出口,咱们就是瓮中之鳖。
那季玄分明是想借刀杀人,拿咱们这千把号弟兄去填坑!
咱们真要听他的,一条道走到黑?”
陈默随着马背起伏,神色在阴霾中晦暗不明。
他侧首看向满脸焦虑的周沧,只问了一句:“周沧,你可信我?”
周沧一愣。
他定定地看着眼前这位年轻的同乡军佐。
回想起从汝南死人堆里杀出来的狠绝,再到后来一手拉起流民营的雷霆手段这一路风雨飘摇,若非有陈默在前面顶着,他周沧这百十斤肉,怕是早就填了这乱世沟壑,成了路边枯骨。
“信!”周沧一拍胸脯,毫不尤豫道:“军佐救过俺的命,俺这条命就是军佐的!
别说是这条险路,就是前面是火坑,只要军佐说跳,俺也绝不皱一下眉头!”
陈默微微颔首:“那就够了。
你只需带好你的步卒,看好你的手下。
无论前方是刀山还是火海,令旗所指,便是生路。
不问,不疑,方能大胜。”
这番话并没有解释任何战术意图,只言明军令不容置疑。
这也正是指挥者的作用。
在战场上,士兵不需要知道“为什么”,他们只需要知道跟着谁,相信谁。
周沧看着陈默的笃定眼神,心中最后一丝慌乱也烟消云散。
他嘿嘿一笑,抱拳道:“得令!俺这就去前面盯着,谁敢掉队,俺踹他们屁股!”
陈默看着周沧离去的背影,心中有些复杂。
并不是他不信任周沧,而是战场局势瞬息万变。
有时候,解释得越多,执行力反而越差。
“报—!”就在这时,前方一名斥候飞骑而来,战马嘶鸣。
“启禀军佐!前方五里处发现大量敌军游骑!
看旗号不一,似乎正在四处搜寻!”
陈默眼神一凝。
该来的还是来了。
刘备此刻尚在队尾压阵,中军只能由他指挥。
“传令!”陈默迅速下达指令,语速极快,“所有斥候散开,呈扇形向东侧展开!
不许与敌接战,只许从侧面放箭骚扰!
把所有试图靠近河谷侦查的敌军斥候,都给我往季玄郡兵的方向赶!”
“诺!”
两个时辰后。
河谷转角处,地势稍稍开阔。
“报——!!”前军斥候再次飞马回报,“前方发现敌军!约莫百馀骑,挡住了去路!”
此刻刘备与张飞已然回归中军。
几人对视一眼,当即传令。
命大军立刻停止前进,迅速列阵。
细雨之中,远远地只见远方开阔路口处,一队衣衫杂乱,却透着凶悍之气的贼寇骑兵正立马横刀,堵在路中央。
为首一员贼将,赤裸着半边臂膀,手中提着一把厚背大砍刀,身后一面破旧的杏黄旗在风雨中猎猎作响,上写几个歪歪扭扭的大字。
“那是谁的旗号?”刘备眯起眼睛,雨雾太大,看不太真切。
那前军来报的斥候队正,名叫牛满仓的,挠了挠湿漉漉的头皮,一脸为难。
他本是个垄亩间刨食的庄稼汉,一向老实巴交的。
最早屯田编伍时,全仗队里乡人们公推,才领了这队正职司。
至于乡人们为啥要推他这队正的位子
那还得亏他家中那位泼辣婆娘,当初叉着腰,满屯子挨家挨户地去张罗,硬是给自家汉子吆喝来的这张脸面。
“回————回大人,”牛满仓憋了半天,脸都涨红了,“那旗子上的字儿长得跟个趴着的老鳖似的,俺————俺实在认不得啊!”
“噗嗤——”旁边几个亲兵没忍住笑出声来。
原本紧张肃杀的气氛,竟被这一句话冲淡了不少。
陈默也不禁哑然失笑,挥手招来随军文书。
那文书跟着牛满仓去了前军片刻,回来报道:“回大人,旗上字写的是左髭丈八”!”
“左髭丈八?”陈默脑海中迅速闪过此人的历史经历。
此人是太行贼中的一个小头目,据传是于毒的盟友,但并非嫡系。
其人性格暴躁,贪功冒进,但手底下的兵多是乌合之众。
既然来的是这种杂牌先锋,那就说明于毒的主力并不在此处。
“什么鸟毛丈八?!
大哥!二哥!管他什么丈八丈九,待俺上去,一矛给他挑了便是!”
张飞猛地一提缰绳,蛇矛在手中嗡嗡作响,就要策马冲阵。
“翼德且慢!”陈默抬手喝止。
张飞硬生生勒住战马,回头不解道:“二哥!哪怕他有千军万马,俺也能定取他丈八狗头!为何拦俺?”
“杀鸡焉用牛刀。”陈默策马上前,压低声音道,“翼德,对方前来骂阵,然却只有百馀人,且阵型散乱,显然只是试探虚实的先锋。
既然左髭丈八并非于毒主力,若是你这等猛将冲出去,只一个照面就将他击溃,那咱后面的戏还怎么唱?”
陈默指了指对面:“且若是让于毒知道,侧翼有你张翼德这等万人敌坐镇,他定会调集重兵,甚至亲自率军前来围剿。
到时候,我们这点人马,怎么扛得住几万大军的轮番消耗?”
张飞此时正值血气方刚年岁,性子虽急躁了些,心窍却是一点即通,闻言顿时收了怒气,道:“那二哥你的意思是————”
“当然要让他们觉得,我们是软柿子。”陈默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转头喝道:“谭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