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草阁的顶层,有一间专门用于存放珍稀药材、同时也是木长老偶尔闭关静修的静室。如今,这里成了林凡暂时的“居所”兼“囚笼”。静室宽敞,陈设古朴,除了必要的蒲团、矮几、药柜,便只有几盆散发着宁静气息的灵植。空气中弥漫着比清竹轩浓郁数倍、且更加精纯的药香与灵气,对疗伤和修炼大有裨益。唯一的窗户开在高处,以某种透明的晶石封着,可以望见外面一角天空与远处云霞峰的轮廓,却无法开启。门外,有李墨亲自安排的两名筑基初期的心腹弟子日夜轮值看守,更远处,隐约还能感应到几道来自天刑峰方向的、若有若无的监视气息。
软禁,名副其实的软禁。待遇优渥,但自由全无。
林凡对此并无太多意外。能在“碧波寒潭”的绝杀之局中活下来,甚至暂时赢得木长老的些许信任与回护,已是侥幸。他深知,自己此刻的价值与危险并存。价值在于能沟通古简、影响封印;危险在于来历成谜、身怀异宝,且卷入了云霞宗最核心的隐秘。在宗主和宗门高层做出最终决定前,这种“保护性软禁”是最可能的状态。
他此刻最需要的,正是时间。时间恢复伤势,时间消化信息,时间思考对策。
木长老将他安置在此后,留下几瓶标注着“养神归元丹”、“地脉蕴灵散”的高阶丹药,并亲自出手,以精纯温和的灵力为他梳理了一遍因催动古简而再次受损的经脉与萎靡的神魂,叮嘱他好生静养,三日内不要妄动灵力,更不要尝试研究古简,待他状态稍复,会再来寻他“细谈”,便匆匆离去,显然要去处理封印动荡的后续以及向宗主详细禀报。
静室的门,在身后无声关闭,激活了隔音与隔绝神识探查的禁制。
林凡缓缓走到蒲团前,盘膝坐下,却没有立刻服药修炼。他先是将静室内外,以恢复了几分的神识,配合“源星”对能量异常波动的敏感,仔细探查了数遍。除了门外两名守卫平稳的呼吸与灵力波动,以及远处那几道隐晦的监视感,并未发现其他异常,尤其是没有那种阴冷邪异的窥探感。看来,木长老对此地的防护相当到位,至少暂时隔绝了暗处那双眼睛。
他稍稍放松,这才取出木长老留下的丹药。丹药品阶明显高于之前所用,入口化作精纯温和却又磅礴的药力,迅速滋养着他千疮百孔的身体与神魂。尤其是“地脉蕴灵散”,其中蕴含的精纯大地厚重之气,对他心脏处那缕暗金能量的滋补效果,甚至比灵医谷的灵气还要好上几分。暗金能量明显活跃起来,欢快地吸收着药力,缓缓壮大,释放出的生机暖流,与他自身的恢复力、“养神归元丹”的药力协同,快速修复着损耗的精血与心神。
“源星篇”法门自行缓缓运转,吸纳着静室内浓郁精纯的灵气,温养着丹田中那颗裂痕依旧、却隐隐透出一丝银白星辉(得自“北辰星核”反哺?)的“源星”。林凡能感觉到,经过“碧波寒潭”一役,他对“混元星煞”中“星辰”与“毁灭”两种特性的融合与运用,似乎在生死压力下又有了一丝明悟,灵力虽然总量增加不多,但更加凝练、听话了。
他没有急于去碰触怀中的古简,木长老的警告不无道理,此物牵扯太大,且与封印、与暗处的敌人都有关联,在实力未复、环境未明时,贸然研究风险极高。他只是将其紧贴身体放好,能感受到其传来的那种同源的、令人心安的微温。
接下来的三日,林凡的生活极其规律。服药、调息、以“源星篇”和“碧波淬体术”温养身心。他的恢复速度,在高阶丹药、浓郁灵气、暗金能量以及自身坚韧根基的共同作用下,快得惊人。外伤早已愈合,内腑稳固,经脉暗伤修复了八九成,气血充盈,脸色恢复了正常的红润。最重要的是,神魂的萎靡与损耗,在“养神归元丹”的强效滋补下,不仅完全恢复,甚至因祸得福,变得更加凝实、敏锐了一丝。修为,也稳步回升到了接近炼气六层的水准,且基础比以前更加扎实。
第三日夜晚,月上中天。
静室的门,无声滑开。木长老的身影,悄然出现在门口。他挥了挥手,门外守卫躬身退开。木长老走进静室,随手再次激活了更强的隔绝禁制,这才在林凡对面的蒲团上坐下。
三日不见,木长老的面容似乎更添了一丝疲惫,但眼神依旧清亮、深邃。他仔细打量了林凡片刻,颔首道:“看来恢复得不错,比老朽预想的还要快些。你的根基与恢复力,确实异于常人。”
“全仗长老赐药与此地灵气滋养。”林凡恭敬行礼。
木长老摆摆手,示意不必多礼,神色渐渐严肃起来:“林小友,今日老朽前来,是要与你谈一谈关于我云霞宗,关于那‘碧波封魔阵’,也关于你手中古简,以及你自身的秘密。”
来了。林凡心中一凛,坐直身体,凝神倾听。
!“我云霞宗立派至今,已逾三千载。”木长老目光悠远,缓缓开口,“开派祖师‘云霞真人’,并非东荒本土修士,据宗门最古老的零星记载,他乃是自遥远之地而来,身受重伤,于此地落云山脉发现一处天然的地脉灵眼与一处上古遗留的封魔之地。祖师以大法力,借地脉灵眼之力,在封魔之地外围建立山门,一为疗伤静修,二为镇守、监视那处封魔之地,防止其中被镇压的‘阴煞邪源’泄露为祸世间。”
“宗门创立之初,知晓此秘者,仅限历代宗主与丹霞峰主(因丹霞峰最擅阵法、医药,且峰下灵医谷距离封印节点最近)。我等,便被称为‘守望者’。”木长老语气低沉,“然岁月流逝,祖师当年留下的关于封印具体来历、镇压何物、以及如何彻底修复或加固的记载,早已在历次宗门动荡与祖师最终坐化后遗失大半。我等后辈,只知道地底封印着极为可怕的邪物,其泄露的‘阴煞之气’会侵蚀生灵,化为邪傀,必须不断以地脉灵气与宗门阵法加固封印,勉强维持。至于封印本身的来历、核心奥妙,以及祖师的真实身份与来历皆已成谜。”
“直到百余年前,封印之力开始明显衰退,泄露加剧。我宗想尽办法,也只能延缓,无法阻止。那夜袭击药庐的‘阴煞邪傀’,其精纯程度远超以往,便是征兆。”木长老看向林凡,目光灼灼,“而你,林小友,你手中的古简,其上的纹路与气息,与封印大阵核心处的某些古老符文,同出一源!你催动古简时,身上流露出的那丝力量特性,也与封印中的某种‘序’之力隐隐共鸣!”
“老朽大胆猜测,”木长老身体微微前倾,语气带着一丝激动与难以言喻的复杂,“你手中的古简,很可能便是祖师当年遗失的、关于封印真正奥秘的记载之一!而你或许与祖师,有着某种我们尚不知晓的渊源,甚至你修炼的功法,便是来自于与祖师、与这封印同源的传承!”
林凡心中剧震!木长老的猜测,竟然与真相如此接近!云霞宗开派祖师,很可能就是一位“星枢”传人,或是与“星枢”有关的“守望者”!他来此地,就是为了镇守“蚀源”(阴煞邪源)封印!只是岁月流逝,真相蒙尘,后人只知镇守,不明根本!
“长老晚辈确实不知祖师的渊源。”林凡斟酌着词语,他知道,此刻不能再完全隐瞒,但也不能和盘托出,“晚辈的功法,乃是幼时偶然所得残缺传承,名曰‘星辉诀’,确实与星辰之力有关。此次遭逢大难,流落至此,在藏书轩发现此简,也是因感应到其与晚辈功法有所共鸣。至于能影响封印晚辈也是误打误撞。”
他将“源星篇”改头换面成“星辉诀”,既解释了力量特性,又不暴露“星枢”之名,同时强调“偶然”与“误打误撞”,降低对方对自己“特殊性”的过高期待。
“星辉诀星辰之力”木长老喃喃重复,眼中光芒闪动,“果然果然与星辰有关。祖师留下的只言片语中,也曾提及‘星辉镇邪’、‘地脉承天’之语。看来,这封印,果真与上古星辰大道有关!”
他看向林凡的目光,更加柔和,却也更加复杂:“林小友,无论你是何来历,又有何机缘,你手中的古简与你所修功法,对稳固我云霞宗镇守的封印,或许至关重要。宗主与几位峰主商议后认为,在查明你确切身份、且你自愿的前提下,或可请你协助研究、修复封印。”
“协助修复封印?”林凡心中一动。这或许是个机会,一个深入了解封印、甚至借助云霞宗力量的机会,但同样也是巨大的责任与风险。
“不错。”木长老点头,“当然,此事关乎宗门根本,非同小可。在你身份未彻底查明、且你未完全取得宗门信任之前,你仍需留在此地,由老朽负责你的安全与观察。古简你可以继续保管、研究,但需在老夫在场时进行,且任何发现,需第一时间告知老夫。至于修复封印的具体事宜,需从长计议,待你实力进一步恢复,对古简与封印有更深了解后,再行尝试。”
这是要将林凡“收编”的节奏,但同时也是一种更深层次的监控与合作。林凡没有立刻答应,而是问道:“长老,那日除了您与李前辈、天刑峰副峰主,似乎还有其他人”
他隐晦地提及那暗处的窥探。
木长老脸色微微一沉,眼中闪过一丝厉色:“你也察觉到了?不错,那日除了我等,确有一道极其隐晦阴冷的神识掠过。老朽与天刑峰副峰主事后探查,却无所得。此人能瞒过我等感知,修为与隐匿之术皆非同小可,且其气息与泄露的阴煞邪力有几分相似,却又更加隐晦、深沉。此事,宗主已命天刑峰暗中严查。林小友,你身怀古简,又可能关系到封印修复,已成为某些人的眼中钉,日后定要加倍小心。在百草阁内,有老朽在,尚可保你安全,但切不可独自外出。”
果然!那窥探者不仅存在,而且很可能与“蚀”的力量有关,甚至可能已经渗透进了云霞宗内部!木长老他们也有所察觉,但似乎并未锁定目标。
“晚辈明白,定当谨记。”林凡郑重道。
两人又交谈了片刻,木长老询问了一些关于林凡功法与古简感应的细节,林凡皆小心应答,半真半假。木长老也未深究,只是叮嘱他继续静养,便起身离去。
木长老走后,林凡独自坐在静室中,心潮起伏。云霞宗的秘密,木长老的猜测与提议,暗处窥探者的威胁信息量巨大。他需要时间慢慢梳理。
成为“协助者”,固然能获得一定庇护和资源,但也会更深地卷入云霞宗的内斗与“蚀”的危机中。可他有选择吗?在实力未复、归途渺茫的情况下,这或许是目前最不坏的选择。至少,可以光明正大地研究古简,并借助云霞宗的力量,尝试恢复甚至提升实力。
就在他沉思之际,静室的门,被轻轻叩响了。
不是木长老去而复返的节奏。林凡心中微讶,神识探向门外。
只见门外,苏晓正俏生生地站在那里,手中提着一个食盒,脸上带着几分忐忑和期待。她身边,站着面无表情的李墨。
“林大哥,是我,苏晓。”苏晓清脆的声音隔着门传来,“我和李伯说了好久,他才答应带我过来看看你,顺便给你送点吃的。”
李墨的声音随即响起,平静无波:“林小友,小姐执意要来。按规矩,你不能见外人,但小姐情况特殊。你们有半柱香时间。我在门外。” 说完,似乎向后退开了几步。
林凡心中微暖。在这种敏感时刻,苏晓还能来看他,甚至说服了李墨,这份情谊着实难得。
“苏姑娘,请进。”林凡起身,走到门边,亲自打开了门。
苏晓快步走了进来,李墨果然守在门外数步远处,背对着静室,如同门神。
“林大哥,你没事吧?那天晚上吓死我了!我听说你被带到百草阁,还不让见人,担心死了!”苏晓一进来,就上下打量林凡,见他气色尚可,才松了口气,但眼圈却有些发红,“都怪我,要是那天我不告诉你那些消息,你也许就不会”
“不关你的事,苏姑娘。”林凡摇摇头,温和地打断她,“是我自己要去探查的。而且,若非如此,也无法发现那古简的用途,更无法暂时稳住封印。说起来,或许还是好事。”
“真的吗?”苏晓将信将疑,将食盒放在矮几上打开,里面是她亲手做的几样点心,虽然卖相依旧普通,但能看出很用心,“林大哥,你你真的能帮宗门修复那个可怕的封印吗?木爷爷和李伯他们没有为难你吧?”
“木长老待我很好,给了我丹药,让我在此静养。”林凡避重就轻,“至于修复封印还需从长计议。苏姑娘,外面现在情况如何?宗门里可有什么传言?”
苏晓闻言,小脸垮了下来,压低声音道:“外面都传疯了。说什么的都有。有说你是上古大能转世,来助宗门渡劫的;也有说你是邪派奸细,图谋不轨的;还有说那古简是什么了不得的宝藏钥匙天刑峰那边好像对木爷爷把你留在这里很有意见,但宗主似乎还没表态。李伯这几天脸色也很难看,问他也什么都不说。”
她顿了顿,眼中露出担忧:“林大哥,我觉得宗门里好像有点不对劲。尤其是天刑峰的人,看我们丹霞峰的眼神怪怪的。还有,我偷偷听到李伯和木爷爷说话,好像好像在怀疑宗门里有内鬼,和那晚的邪傀,还有封印泄露有关”
内鬼!林凡心中一凛。看来木长老他们怀疑的,和自己是同一件事。
“苏姑娘,”林凡看着苏晓清澈中带着忧虑的眼睛,认真道,“这段时间,你也要多加小心。尽量不要独自一人,尤其不要去偏僻的地方。独果如果发现什么异常,或者感觉不对,立刻去找木长老或者李前辈,不要自己冒险。”
“嗯,我记住了。”苏晓用力点头,随即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从怀中取出一个绣着云霞纹样的、鼓鼓囊囊的小小的锦囊,塞到林凡手中,声音压得极低:“林大哥,这个里拿着。里面是我攒的一点灵石,还有几张爹爹以前给我的保命符箓,虽然不是很厉害,但也许能用上。你你一定要小心,不要相信任何人!”
手中的锦囊还带着少女的体温,林凡握着它,感受着那份沉甸甸的信任与关切,心中涌起一股难言的感动。在这充满算计与危机的云霞宗内,苏晓的这份纯粹善意,如同暗夜中的星光,格外珍贵。
“谢谢你,苏晓。”林凡没有推辞,将锦囊郑重收起,也第一次叫了她的名字,“你也一样,保护好自己。”
半炷香时间很快过去。李墨在门外轻咳一声。
苏晓依依不舍地起身,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静室。
门,再次关上。
静室内,恢复了寂静。
林凡握着那枚小小的锦囊,望着窗外高悬的明月,眼神渐渐变得坚定。
云霞宗,“守望者”,蚀源封印,内鬼,古简,归途
前方的路,依旧迷雾重重,危机四伏。
但他已不再是初来时的重伤垂死、茫然无措。
他有了暂时的容身之处,有了需要守护的承诺(苏晓),有了可以探究的秘密(古简与封印),也有了必须变强的理由。
“星枢不灭法”、“源星篇”、古简、“北辰星核”
接下来的日子,他需要抓紧每一分每一秒,恢复实力,参悟古简,了解云霞宗,并在这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汹涌的“软禁”中,找到属于自己的那条路。
月光,静静洒在静室的地面上,映出他挺拔而孤寂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