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巢】内,艾娜盘膝坐在洁白的床铺上,指尖轻轻拂过空间戒指冰凉的表面,几袋从超市买来的零食散落在旁——薯片的塑料包装在灯光下反着光,巧克力的锡纸微微皱起,糖果的玻璃纸折射出虹彩。
她拿起一小块巧克力,剥开包装,放入口中,可可的微苦与甜意在舌尖化开,属于地球工业造物的味道,简单、直接,带着一丝童年遥不可及的慰藉。
然而,这味道却清晰地勾勒出另一幅画面:星穹学院餐厅里,艾莉亚学姐笑着推过来的、由顶级甜点师制作的熔岩布丁,那暗红色的胶质如同凝固的岩浆,覆盖着琥珀色的糖浆,一口下去,层次分明的甜美与蕴含的温和能量瞬间涤荡灵魂的疲惫,是魔法与艺术的完美结合。
两种滋味,两个世界。
艾娜闭上眼,指尖无意识地捻动着包装纸,发出细微的窸窣声,属于李凡的苦涩记忆,与艾娜在星院的炽热生活,如同两条截然不同的河流,在这具小小的身躯内交汇、碰撞。
不朽心在胸腔深处搏动,流淌着温润而内敛的辉光,经过这几日在基地的“平静”生活,一种奇异的感悟愈发清晰。
星穹学院的平静,是风暴间隙的短暂休憩,是强者环伺下的秩序维系,带着随时会被打破的紧绷感,阳光下的图书馆,赛琳娜姐姐清冷的批注,维尔无声递来的甜点……那些安宁的表象之下,是深渊虎视眈眈的阴影和永不停歇的力量追逐。
而地球的平静,却截然不同,它是如此的……凡俗,如此的扎根于泥土。
那个在超市结账时好奇打量她的主妇;那个在公园里炸油条、会担心她浪费的老板娘;那个冒失撞到她怀里、被一个就哄得破涕为笑的小女孩;甚至基地里那些虽然警惕却始终保持着距离、试图提供服务的士兵和林薇……
他们的生活被柴米油盐填满,为生计奔波,为琐事烦恼,承受着生老病死的必然规律。他们的力量如此渺小,他们的生命如此短暂,如同风中烛火,然而,正是这看似平庸的生命力,却展现出一种令人动容的韧性与生机。
他们在钢筋水泥的森林里构筑小小的家园,在有限的光阴里执着地追求着属于自己、微小却真实的幸福,公园里老人舒展的太极,孩子追逐的笑语,情侣依偎的背影……
这些平凡的沙砾,共同构筑起名为“生活”的宏伟堤坝,它或许不如超凡世界那般璀璨壮丽、荡气回肠,却有着一种脚踏实地、生生不息的厚重力量。
守护的意义,在这份感悟中被悄然拓宽。
它不再仅仅是为了对抗深渊那纯粹的、毁灭性的黑暗,为了在惊天动地的战斗中护住身后,它同样是为了扞卫这些在脆弱中依然顽强绽放的生命微光,为了守护这份在平凡中孕育出的、坚韧而蓬勃的烟火气。
守护那些在孤儿院冰冷铁门外被抛弃的“累赘”,守护那些在油条摊前为生计忙碌的身影,守护那个在公园里莽撞奔跑的小小生命……
这份守护的信念,在不朽心内被反复锻打,在经历凡尘烟火的淬炼后,增添了一丝温润而包容的质地,愈发坚韧,也愈发深沉。
“嗯……”艾娜发出一声满足的轻哼,将最后一点巧克力咽下,包装纸在她指尖被一丝细微的空间涟漪无声抹去,力量在体内奔涌,圆融如意。
一个清晰的计划在脑海中成型,光待在这个钢铁堡垒里,被无数眼睛盯着,如同笼中困兽,对寻找归途毫无助益,官方是获取线索的渠道,但合作需要更深的信任。
这一个星期,她表现得很好——配合了一些无伤大雅的基础生理数据采集,虽然那些仪器在她面前如同玩具,索要了大量地球的书籍,尤其是关于神秘现象、未解之谜和地理奇观的记载。
她那安静、配合甚至偶尔流露出对地球食物的好奇,在基地内部激起了波澜。
监控屏幕后,科学家们记录着一切正常的数据,既兴奋又困惑,高层们的意见也悄然分化,大部分,尤其是李卫国和周明远,倾向于认为艾娜的“温和”是真实的善意流露。
一个拥有如此毁天灭地力量的存在,却愿意遵守基地规则,耐心地通过官方渠道获取信息,甚至“分享”了那杯颠覆生命科学的布丁,而后续的分析结果震撼了整个生物实验室,确认其蕴含的生物活性能量温和而庞大,远超人类理解。
这本身就传递着巨大的诚意,她若真有恶意,何必如此迂回?直接掀翻基地或投向其他国家,岂不更快?
“她的行为模式,更接近于一个……暂时迷途的强大生命体,在寻求帮助和建立沟通渠道。”周明远在内部会议上如此总结,他指着屏幕上艾娜安静阅读古籍的画面,“她的悲伤是真的,她的归家渴望也是真的,我们的策略应是合作而非对抗。”
然而,以雷振山将军和部分安全部门核心人员为代表的小部分人,心中的警铃从未停歇,那杯布丁是恩赐,也可能是裹着蜜糖的毒饵。
艾娜表现得越是“无害”,他们越是觉得不安,这太顺利了,太像一个精心编织的陷阱,一个强大异类在麻痹他们,为某个未知的宏大计划铺路。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雷振山的声音斩钉截铁,“她体内的能量读数从未降低!那是一个随时可能爆发的火山!她的配合,更像是猫在戏耍老鼠!我们必须时刻保持最高戒备!女娲计划的所有非侵入性观测必须持续!任何异常都必须上报!”
艾娜的精神感知如同无形的微风,悄然掠过基地冰冷的合金墙壁,捕捉到了这些争论的碎片。她心中波澜不惊。
猜疑是必然的,如同黑暗中的影子,无法彻底驱散。但她只需要大部分人的“信任”作为敲门砖,为她接下来的行动提供便利,至于那些顽固的警惕?在绝对的力量面前,无关紧要,只是她不愿意用力量来胁迫他们。
现在,这“信任”似乎已经积累得差不多了,该进行下一步了。
她需要自由行动的空间,去寻找地球上可能存在的归途线索,或者任何不属于这个世界的能量异动,更重要的是,她从未忘记赞恩的家人。
那个为了救一个素不相识的小女孩而“牺牲”在地球的笨蛋哥哥,他深埋心底的遗憾和思念,艾娜感同身受,造化弄人,反倒是她这个妹妹先莫名其妙回来了。
她必须去,替那个金毛饭桶看看他的父母,告诉他们,他们的儿子没有死,他活得很好,很强大,总有一天会回来!给他们希望,让他们有坚持下去的动力。
但这件事,必须绝对保密。
不能让官方知道赞恩也是穿越者,更不能让他们知道赞恩的家人,否则,谁能保证在她离开后,那些藏在阴影中的猜疑者,不会把贪婪和恐惧的目光投向那两个失去儿子的普通老人和那个年幼的小女孩?
等她和赞恩真的回来时,看到的恐怕不是温暖的家,而是冰冷的实验室牢笼,绝对不行!赞恩的父母和妹妹,必须永远处于官方的视野之外,过着他们平凡却安稳的生活。
这种程度的保密,对其他人或许难如登天,但对如今的艾娜而言,不过举手之劳。
她的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带着一丝怀念,当初在三阶时,她曾有过一枚能制造短暂影分身的魔法戒指,而现在?她已是九阶时光龙,对时间与空间的权柄如同呼吸般自然。
心念微动。
嗡——
一层深邃如宇宙背景的空间涟漪,以艾娜的身体为中心无声无息地荡漾开,这涟漪并非攻击或防御,而是一种精妙的折叠与复制。
它如同最精密的织机,瞬间抽取了艾娜当前状态的全部信息——生命气息、能量波动、思维频率、甚至细胞层面的细微震颤——然后在原地进行了一次完美的“拓印”。
时间仿佛凝滞了一瞬,又仿佛只是错觉。
坐在床边的“艾娜”依旧保持着翻阅古籍的姿态,指尖停留在纸页上,星蓝色的裙摆垂落床边,黑曜石般的眼眸低垂,专注而宁静。
她的呼吸平稳,胸口微微起伏,周身散发出的那温和却深不可测的能量场与之前别无二致,就连床头那些高精尖的生命体征监测仪器上跳动的曲线,都没有一丝一毫的偏差或停顿。
基地深处,所有监控屏幕前的眼睛,无论是带着信任的还是藏着猜疑的,看到的都是一个沉浸在知识海洋中的星蓝身影,浑然不觉任何异常。
这就是一个完美的虚拟分身。
它并非幻影,而是由艾娜一缕精纯的意识驱动,以空间法则为骨架,以时间之力填充细节,构筑成的真实存在。
它拥有艾娜赋予的简单智能,足以模仿她日常的所有行为:翻书、喝水、起身走动、甚至回答一些预设范围内的简单问题,其自然程度足以骗过任何仪器和任何人类的感官。
真正的艾娜,此刻已经无声无息地消失在原地。
h市上空,万米云海之巅。
艾娜的身影毫无征兆地出现,如同从虚空中凝结而出,脚下是翻滚的云层,头顶是深邃无垠的碧空,城市庞大的轮廓在下方铺展,如同微缩的模型,纵横的街道如同细密的蛛网。
气流凛冽吹拂着她束在脑后的马尾发梢,纯白的t恤和浅蓝牛仔裤在风中猎猎作响,她深吸一口气,冰冷的、带着高空特有稀薄感的空气涌入肺腑,瞬间驱散了基地里那股沉闷的金属与消毒水混合的气息。
一层薄如无物、却又坚韧到足以隔绝一切已知探测手段的防护罩悄然覆盖全身。
这并非简单的能量屏障,而是将自身的存在感从当前维度的“信息层面”进行模糊化处理,任何光学探测、热成像、雷达波、引力感应……
甚至是最玄妙的精神扫描,在触及这层防护罩的瞬间,都会如同光线射入黑洞,被无声地吸收、扭曲、归于“无”,在科技的视野里,她所在的位置只是一片寻常的空气,甚至连光线都自然地绕过那个点,不留任何痕迹。
“好了。”艾娜轻声自语,声音被高空的风瞬间卷走。
接下来,是此行的第一个目的地。
她闭上眼,强大的意识如同无形的触须,瞬间沉入记忆的最深处,无数信息碎片如同星辰般点亮——那是赞恩在某个深夜,两人坐在星院钟楼顶,看着漫天繁星时,带着酒意和深深思念的倾诉。
他讲述着地球的家,语气里有骄傲,有调侃,更有无法掩饰的遗憾。
“我家啊,老地方了,h市老城区,挨着‘向阳小学’后门那条巷子进去……门口有棵歪脖子石榴树,夏天能结不少果,就是酸得要命,我妹老想偷摘,每次都被我逮住……”
“房子是那种带个小院子的老式红砖房,我爸就爱在院子里鼓捣他的花花草草,种得最好的就是月季……我妈做的红烧鱼,啧啧,那叫一个绝!可惜你个小丫头片子是没口福了……还有我那个小跟屁虫妹妹,叫林心儿,调皮得很,欠收拾……唉……”
每一个细节,每一句带着温度的话语,都在艾娜堪比超级计算机的大脑中被精准定位、提取、整合。
坐标:锁定!h市老城区,向阳小学后巷。
地标:歪脖子石榴树。
建筑:带小院子的老式红砖房。
关键人物:父母,妹妹林心儿。
“找到了。”
艾娜睁开眼,眼眸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激动、紧张、以及一份沉甸甸的责任感交织在一起。她身形微动,化作一道肉眼无法捕捉的流光,撕裂云层,朝着城市东北方向那片老旧的城区俯冲而下。
速度极快,却在防护罩的包裹下,没有引发任何音爆或空气激波,如同幽灵滑过天际。
老城区向阳小学后巷。
时光在这里仿佛流淌得慢了一些,斑驳的砖墙爬着青苔,狭窄的巷道两旁是低矮的院墙,正值下午,阳光斜斜地照进来,空气中弥漫着一种陈旧却安宁的气息。
艾娜的身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巷口,她解除了高空防护罩的“信息隔绝”效果,只保留了最基础的、防止被物理触碰和低阶能量探测的功能。
此刻的她,在路人眼中,只是一个穿着普通白t恤牛仔裤、带着顶浅米色宽檐遮阳帽的漂亮小姑娘,只是气质过于干净剔透,引得偶尔路过的行人忍不住多看两眼。
她的目光越过巷口,精准地锁定了十几米外,一扇半掩着的、刷着暗红色油漆的木头院门,院墙内,一棵明显有些年头的石榴树探出枝桠,部分确实歪斜着伸向巷子。树梢上还挂着几个青涩的小石榴果。
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了几分。
她能清晰地感知到,那扇门后的小院子里,有三个鲜活的生命气息,一个略显疲惫和沉重,一个沉稳中带着压抑的悲伤,还有一个活泼跳跃,带着孩童的懵懂。
他们的生命力场交织在一起,构成一个虽然笼罩着悲伤阴影,却依然顽强维系着的“家”。
就是这里了,赞恩哥哥在地球上的根。
艾娜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波澜,她迈开脚步,走向那扇暗红色的院门,阳光透过石榴树叶的缝隙,在她身上投下细碎的光斑。
她停在门前,白皙的手指微微蜷起,又松开,最终,指关节轻轻叩响了有些褪色的木门。
咚、咚、咚。
声音不重,却清晰地传入门内。
短暂的寂静后,门内传来一阵略显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吱呀——
院门被拉开一道缝隙,一张中年女性的脸庞出现在门后,她看起来四十多岁,眉眼间依稀能看出年轻时的秀气,但此刻却被深深的疲惫和一种挥之不去的悲伤笼罩着。
眼角的皱纹深刻,眼底带着无法掩饰的红肿和黯然,当她的目光落在门外站着的艾娜身上时,明显愣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