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冬的风裹着雪粒子,打在脸上生疼。许大茂缩着脖子站在院门口,手里攥着个空瘪的布包,包角磨出的破洞里,露出半截打了补丁的棉裤腿。他是昨天后半夜从东北逃回来的——屯子里遭了灾,粮食欠收,连口粮都发不起,他揣着最后两个冻窝头,扒了三天三夜的煤车,才蹭回北京。
“哟,这不是许大茂吗?咋成这模样了?”阎埠贵背着双手从院里出来,鼻尖上架着的旧眼镜被风吹得歪了歪,他眯着眼打量许大茂,像看件稀奇物件,“我当你在东北发大财了呢,这包里……连点像样的年货都没带?”
许大茂的脸冻得发紫,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他这趟回来,兜里只剩五分钱,还是扒煤车时从别人掉落的烟盒里捡的。布包里除了件磨破的棉袄,就只有半块冻硬的窝头,哪有什么年货?
“三大爷,让他进来吧,外头冷。”秦淮茹端着盆热水从东厢房出来,看见许大茂冻得直跺脚,心里软了软。她刚给傻柱熨好工作服,蒸汽在窗玻璃上凝了层白雾,映得她脸上带着点暖意。
许大茂踉跄着进了院,脚下的雪水在青砖地上洇出串黑印。他往石凳上坐,刚沾着边就被冻得弹起来,赶紧又缩起脖子,眼神躲闪着不敢看院里的人——谁都能看出他如今的窘迫,活脱脱一个走投无路的穷鬼。
“许大茂,你咋回来了?”刘海忠扛着锄头从西厢房出来,他刚给院里的菜窖加固完,脸上沾着点泥,看见许大茂,眉头立刻拧成个疙瘩,“不是说要在东北扎根吗?这才几个月就跑回来,丢人现眼!”
许大茂张了张嘴,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屯子……闹灾,没吃的了。”
“没吃的就回来蹭饭?”刘海忠把锄头往墙根一靠,发出“哐当”一声响,“我告诉你,这院儿可没闲饭养闲人!当年你走的时候拍着胸脯说要活出个人样,现在这德行,对得起谁?”
这话像根冰锥,扎得许大茂直打晃。他攥着布包的手更紧了,指甲几乎嵌进冻硬的布里,眼眶却干得发涩——在东北饿了半个月,连哭的力气都没了。
“二大爷,他刚回来,先让他暖暖身子。”叶辰从外面回来,手里拎着个网兜,里面装着两斤刚买的白菜,“我刚从厂门口过,听保卫科老李说,锅炉房缺个烧火的临时工,管饭,还能挣点零花钱。”
许大茂猛地抬头,眼里闪过点光,又很快暗下去:“我……我能干吗?我以前没烧过锅炉。”
“烧火还不简单?添煤、掏灰,有力气就行。”刘海忠哼了声,语气却软了点,“叶辰说的这活儿,是厂里照顾困难户的,你要是想去,就得拿出点样子,别三天打鱼两天晒网。”
他顿了顿,往许大茂面前走了两步:“我跟锅炉房的老王头熟,他那人脾气倔,但心软。我去跟他打个招呼,让你先试三天,干得好就留下,干不好……你就自己卷铺盖滚蛋,别在院里碍眼!”
许大茂的嘴唇动了动,突然“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膝盖砸在冻硬的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二大爷,谢谢您!我一定好好干,绝不偷懒!”
“起来!”刘海忠皱着眉踹了他一脚,却没使劲,“男儿膝下有黄金,跪啥?好好干活比啥都强!”他转身往屋里走,走到门口又回头,“去把你那身破烂换换,我屋里有件建军穿旧的棉袄,你先拿去穿,别冻出病来,还得花医药费。”
许大茂愣在原地,看着刘海忠的背影消失在门后,突然狠狠抹了把脸,不知是雪水还是别的什么,顺着脸颊往下淌。
秦淮茹端着碗热粥出来,往许大茂手里塞:“快趁热喝,暖暖身子。锅炉房冷,我给你缝了双棉鞋垫,一会儿拿给你。”
阎埠贵也凑过来,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里面是几块碎糖:“这个你拿着,烧火时含一块,能顶饿。”他嘴上还嘟囔着,“就这几块,多了没有,我家解娣还等着吃糖呢。”
叶辰把网兜里的白菜往石桌上放:“锅炉房的煤堆在东墙根,你去了先把煤筛干净,老王头最忌讳煤里掺土。”
院里的人你一言我一语,说的都是实在话,没什么虚头巴脑的安慰,却像堆火,一点点焐热了许大茂冻僵的心。他捧着热粥,手还在抖,粥香混着暖意往喉咙里钻,呛得他直咳嗽,眼泪却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砸在粥碗里,溅起细小的水花。
没过多久,刘海忠拿着件半旧的棉袄出来,往许大茂身上扔:“赶紧换上,我带你去见老王头。”他又从兜里摸出两张皱巴巴的钱票,“这是两块钱,你去买双棉手套,烧火时别烫着手,手坏了啥也干不成。”
许大茂换上棉袄,虽然有点短,却暖和得很。他攥着钱票,跟着刘海忠往外走,路过叶辰身边时,低声说了句:“叶兄弟,谢了。”
“好好干。”叶辰拍了拍他肩膀,“等开春,我托人给你捎点东北的菜籽,咱院里有空地,你种点啥,也算有个念想。”
许大茂没回头,脚步却比刚才稳了不少。风还在刮,雪粒子打在脸上,却好像没那么疼了。
刘海忠走在前面,背着手,腰杆挺得笔直。他没回头看许大茂,心里却在盘算:锅炉房的活儿虽累,但踏实,能管住许大茂这颗野性子;老王头是个老好人,能多照看他几分;等许大茂挣了钱,得让他先把欠院里的煤钱还了,再攒点钱,开春说不定能给他寻个正经差事……
这院儿里的人,就像地里的庄稼,有的长得快,有的长得慢,有的还总出岔子,可只要肯下力气扶一把,浇点水,施点肥,总有长直溜、结出粮的时候。刘海忠活了大半辈子,脾气暴,爱较真,可他心里清楚,这院儿就像个家,家里人再不好,也不能真不管。
许大茂跟着刘海忠走出院门时,回头看了一眼。院里的烟囱正冒着烟,秦淮茹在给窗台上的仙人掌盖棉絮,阎埠贵蹲在墙角数着什么,叶辰在劈柴,斧头落下的声音“咚、咚”的,很实在。
雪还在下,可许大茂觉得,这趟回来,好像没那么冷了。他攥紧了手里的钱票,跟着刘海忠的脚印往前走,一步一步,踩在雪地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像在跟过去的自己告别,又像在朝着什么新的日子,慢慢走去。
刘海忠回头瞥了他一眼,见他走得稳当,嘴角不易察觉地翘了翘,又很快恢复了严肃的样子,大声道:“快点走!老王头脾气急,去晚了该骂人了!”
“哎!”许大茂应了一声,加快了脚步,棉袄的衣角在风里飘着,像面小小的、重新鼓起来的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