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雪松夹菜的动作猛地一顿，筷子停在半空中，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
他愣了愣，随即若无其事地将菜送进嘴里，胡乱咀嚼了几下便咽了下去，动作带着一丝仓促。
他随手拿起桌上的纸巾，狠狠地擦拭着嘴角，仿佛要擦掉什么痕迹一般，沉默了许久，才用一种近乎平淡的语气说道：“你都知道了。”
陈青山没有接话，只是静静地看着眼前这个昔日的同窗。记忆中，高中时的李雪松虽然有些调皮，但本性并不坏，如今却变得如此陌生。他眼神复杂，等着李雪松给一个解释。
“我这点事算什么？”李雪松突然激动起来，声音拔高了几分，“你知不知道国内那些贪官有多狠？我在这边接触过的贪官没有一百也有八十，他们洗钱的手段花样百出，一边大肆敛财，一边还披着为民服务的外衣，受着百姓的爱戴和尊敬，简直虚伪到了极点！”
他越说越激动，双手猛地拍在桌子上，震得酒杯都晃了晃，眼中满是愤懑与不甘，仿佛要把积压在心底许久的怨气全部倾泻出来。
足足骂了十分钟，他才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猛地端起桌上的啤酒灌了一大口，胸口剧烈起伏着，慢慢平静下来。
“即便他们有错，这也不是你走向犯罪的理由。”陈青山的声音平静却坚定，他依旧试图唤醒昔日的同学。
李雪松摇了摇头，眼神中充满了悲凉与绝望：“青山，你知道古代那些百姓为什么要造反吗？那都是被当官的逼得走投无路啊！你知不知道我现在为什么有家不能回，只能在这个异国他乡苟延残喘？”
不等陈青山追问，他便自顾自地倾诉起来，积压多年的委屈如同决堤的洪水：“都是被派出所的一个警察陷害的！他们说我赌博欠下巨额债务，还逼迫同学卖淫，这些全都是诬陷！”
说到这里，他再也忍不住，眼泪夺眶而出，肩膀剧烈地颤抖着，仿佛找到了一个宣泄的出口，将这些年的隐忍与痛苦尽数释放。
陈青山静静地听着，直到此刻，他才终于明白了事情的原委。原来，高中毕业后，李雪松被一个所谓的“朋友”带进了赌场。
起初，他确实赢了不少钱，那种不劳而获的快感让他彻底迷失了心智，从此一发不可收拾，深陷赌博的泥潭无法自拔。
直到有一天，他一晚上输了十几万，根本无力偿还。那些放贷的人便逼迫他签下了高利贷欠条，利滚利之下，债务如同雪球般越滚越大。
后来，放贷的人拿着欠条找上门，逼迫李雪松的家人将家里赖以生存的餐馆转让给他们抵债。
李雪松的父母走投无路，只能选择报警，可当时的警察却以“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为由，拒绝了他们的立案请求。
无奈之下，只要餐馆还没转让，那些人就天天上门捣乱，砸东西、骂脏话，让餐馆根本无法正常经营。
最终，李雪松的父母被迫同意转让餐馆，一家人瞬间失去了生活来源。
为了活下去，李雪松只能跟着一个老乡干起了皮条客的生意，一步步走向了堕落的深渊。
一次偶然的机会，李雪松负责的一个小姐在接待客人时，无意中聊起了那家餐馆的事情。
他这才恍然大悟，原来当初的一切都是一个精心设计的骗局，那些人最初的目标就是他们家的餐馆，而如今那家餐馆背后的老板，正是当初拒绝立案的那个当地警察。
得知真相后，李雪松怒不可遏，跑到公安局大闹了一场，却毫无结果。
直到有一天晚上，那个带他进赌场的“朋友”突然传来消息，说警察已经掌握了他们组织卖淫的证据，要立刻抓他归案。
李雪松吓得魂飞魄散，只能跟着那个朋友连夜逃跑，几经辗转，机缘巧合之下才来到了澜国，从此过上了亡命天涯的生活。
或许是心中的不满与委屈终于宣泄殆尽，李雪松渐渐冷静了下来。他拿起啤酒瓶，大口大口地灌着酒，啤酒顺着嘴角流下，浸湿了胸前的衣服。
他试图用酒精麻痹自己，逃避那些痛苦的回忆。两人所在的角落动静不小，自然吸引了周围食客的目光，只是陈青山此刻满心都是李雪松的遭遇，并未察觉，不远处的黑暗中，有一双眼睛早已锁定了他，眼神冰冷而锐利。
李雪松指尖的烟蒂燃到了尽头，烫得他猛地缩回手。陈青山看着他眼底翻涌的颓丧与不甘，终究没说半句“向前看”的劝慰。
未经他人苦，莫劝他人善，这话他藏在心里，临走时只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便签，写下一串号码按在桌上。“回国后若有难处，打这个电话。”
脚步声渐远，李雪松望着陈青山挺拔的背影消失在大排档的霓虹里，突然觉得两人之间隔了万水千山。
曾经在高中校园里并肩而行的少年，如今早已踏上截然不同的道路。
他抓起桌上的啤酒瓶，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带着麦芽的苦涩，却压不住心口的憋闷，又是一杯一饮而尽。
“雪白，刚那哥们儿是谁啊？”一个粗粝的声音自身侧响起，带着几分熟稔。
李雪松抬头，昏黄的灯光下，映出一张棱角分明却添了几分狠厉的脸——是刚子，当初和他一同逃到澜国的老乡。
若是陈青山在此，定会认出这人正是西河镇前书记李相全的儿子李刚。
陈淑珍的升学宴上，李刚仗着父亲的权势耀武扬威，被陈青山当众驳了面子，两人结下梁子。
后来李相全东窗事发被抓，李刚连夜跑路，在前往澜国的途中恰巧遇上了同样失意的李雪松，老乡见老乡，倒也渐渐熟络起来。
只是到了澜国，两人的路便岔开了。李刚凭着一股狠劲，一落地就投靠了当地势力，做起了马仔。
几次帮派火并，他下手毒辣、不计后果，很快就被白家一位核心人物看中，短短一年便在澜国站稳了脚跟，身上也多了几分生人勿近的戾气。
“高中同学，说起来，他和你还是一个乡镇的。”李雪松指尖摩挲着啤酒瓶身，语气平淡地回应。
李刚闻言，双眼微眯，眼底闪过一丝精光。一个乡镇、高中同学、敢不给自己面子……瞬间，陈青山的身份在他脑海中清晰起来。
他这人向来睚眦必报，当年升学宴上的羞辱，他一直记在心里，只可惜后来父亲出事，他自顾不暇，没能找到报复的机会。
如今陈青山竟然也来了澜国，这倒是个意外之喜。
李雪松见他走神，又问道：“对了刚子，你今天怎么有空来这儿？”
李刚回过神，脸上堆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拍了拍李雪松的肩膀：“边境出了点小事，过来查查。对了，你这同学来澜国做什么？”
李雪松本就心情低落，没察觉到他话里的试探，随口答道：“没细说，就说来办点事。”
“这样啊。”李刚眼珠一转，站起身，“我还有事先走了，改天找你好好喝一杯。”
说罢，便转身快步离开，背影消失在夜色中，脚步里带着几分急切。
李雪松没多想，又独自坐了片刻，直到夜色渐深，才拖着沉重的脚步朝着工厂方向走去。
刚到工厂门口，他便愣住了，黑压压的人群围在厂区外，警灯闪烁，几名穿着军装的人正神色凝重地排查着什么，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淡淡的硝烟味。
他心里一紧，一种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连忙躲到一旁的大树后，拉住一个路过的工人急切地问道：“兄弟，里面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那工人脸色苍白，声音带着颤抖：“出事了！好多工厂都被人抢了，还……还开枪杀了人，公司账户里的钱也被洗劫一空，一分不剩了！”
“轰”的一声，李雪松只觉得脑袋嗡嗡作响，手脚瞬间冰凉。他踉跄着推开人群，朝着自己的公司狂奔而去，刚进门就看见卢国跑瘫坐在地上，头发凌乱，脸上满是泪痕，正无助地抽泣着。
“跑跑，怎么回事？！”李雪松冲上前，声音都变了调。
卢国跑见他回来，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猛地扑过来抓住他的手臂，指甲几乎嵌进他的肉里，哭诉道：“李哥，钱！我们的钱全没了！那些人就是一群土匪啊！他们闯进来二话不说就开枪，抢走了所有身份证，还转走了账户里的所有存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