枯荣生从莫尘帅帐走出,并未立刻返回为自己准备的营帐休息。
而是转向了不远处另一座稍小、但同样守卫森严的军帐。
帐前两名身披重甲、气息凶悍的军士见到他,立刻肃然行礼。
随即无声地掀开帐帘,引他入内。
帐内布置极简,只有一榻、一桌、一椅。
炭火同样烧得旺盛,驱散了帐外的刺骨寒气。
榻上,一名身形魁梧、面容刚毅、肤色古铜的老者,正盘膝而坐,闭目调息。
他赤着上身,身上几道旧伤新痕交错。
相较于莫尘那狰狞可怖的毒创,这些伤口大多已经结痂,呈现出暗红色,显然恢复得不错。
唯有左肩处一道深可见骨的爪痕,以及心口附近一片不正常的青紫色淤痕,依旧透着几分致命凶险。
这老者,正是供奉殿八大供奉之一的武镇岳。
他以刚猛无俦的武道攻伐著称,亦是此次北征的核心战力。
感应到枯荣生进来,武镇岳缓缓睁开眼。
那双虎目虽依旧锐利如鹰,却难掩深处一丝疲惫。
“枯老来了。”
武镇岳声音洪亮,说着便要撑榻起身。
“武兄不必多礼,坐着便好。”
枯荣生连忙摆手,快步走到榻前。
目光扫过他身上的伤口,最后死死落在左肩与心口那两处重伤上。
“听闻武兄亦受了些伤,老夫特来看看。”
“哈哈,些许小伤,不足挂齿。”
武镇岳朗声一笑,抬手拍了拍自己结实的胸膛。
这一拍却引得左肩伤口微微抽动,他眉头不自觉地皱了一下。
“比不得莫将军凶险,枯老先去看顾他便是我这点皮肉伤,养几日就好了。”
枯荣生没有接话,径直伸出两指,搭在武镇岳主动递来的手腕脉门之上。
指尖翠绿色光芒微闪,一股温和却精准的探查之力,悄然渗入对方经脉。
数息之后,枯荣生收回手,神色却不像武镇岳那般轻松,反倒带上了一丝凝重。
“武兄,你这可不是些许小伤。”
枯荣生沉声道,抬手指了指他左肩的爪痕。
“枯骨鬼王是魔教七大鬼王之一,他的魔功极为阴毒,此为蚀骨阴爪所留,爪劲阴毒,已侵入肩胛骨缝。”
“正在缓慢腐蚀骨骼与附着其上的经络,若不及时处理,轻则左臂渐废,重则阴毒顺经脉上行,侵入心脉。”
他又转而指向心口那片青紫淤痕。
“这是瘴疠鬼王的瘟瘴掌力,看似被你的护体真元震散大半。”
“实则有一缕极阴寒的瘟毒煞气,已悄然渗入心脉附近的细微血管与心包络。
如同附骨之疽,平时不显,一旦你与人全力动手、气血沸腾,此毒便会随之爆发,直攻心窍,凶险万分。”
武镇岳脸上的笑容渐渐敛去,神色沉了下来。
他沉默片刻,重重叹了口气。
“果然瞒不过枯老你这双法眼。”
“不错,枯骨、瘴疠两大鬼王手段确实诡谲难防,尤其他们联手合击,阴毒互补,简直防不胜防。
“我虽然配合莫将军,以旭日、皓月、星耀三禁器之力强行破开其合围,击退二獠,但自身也被他们的本源鬼气所侵。”
“原以为已凭修为强行压下,没想到隐患竟这么大。”
“旭日、皓月、星耀?”
枯荣生眼中精光一闪,语气多了几分动容。
“太子殿下竟然将这三件禁器交给了莫将军,难怪你们能击退两大鬼王”
“禁器之力虽强,反噬亦重,尤其强行催动之下,更易引动旧患,与侵入体内的异种阴毒产生勾连。
你体内真元看似雄浑,实则已有暗流淤塞之象,尤其肝、肾二经,负荷最重,长此以往,恐伤及武道本源。”
武镇岳默然垂眸。
他深知枯荣生所言非虚,那场大战,他几乎是拼着损耗本源,才击退了两大鬼王。
此番激战,外表看似无碍,内里早已千疮百孔。
“武兄,伤势拖不得。”
枯荣生不再多言,从随身藤箱中取出一个青玉瓶。
倒出一枚龙眼大小、通体浑圆、散发着淡淡金芒与清苦药香的丹药。
“此乃九转还玉丹,最擅固本培元,修复经脉暗伤,化解异种阴寒邪毒。”
“你且服下,老夫以枯荣真气为你引导药力,先拔除肩骨与心脉附近的阴毒,再疏通淤塞的经脉。”
武镇岳看着那枚一看便知价值连城的丹药,又对上枯荣生真诚而凝重的眼神。
知道对方是真心为自己疗伤,也不再矫情推辞,重重点头。
“有劳枯老了!此恩,武某记下了!”
武镇岳接过丹药,仰头纳入口中。
丹药入口即化,化作一股温润却磅礴的暖流,瞬间散入四肢百骸。
枯荣生同时出手,双掌泛起浓郁的翠绿色光华。
掌心隐隐有草木生长枯萎的幻象交替浮现,正是其独门真气——枯荣真气的特性,生机与寂灭并存,最善调理平衡、化解顽疾。
他先是一掌虚按在武镇岳左肩伤口上方,枯荣真气透体而入。
精准捕捉到那些侵入骨骼缝隙的蚀骨阴气,以生机包裹、寂灭消磨,一点点将其逼出。
只见武镇岳肩头伤口处,丝丝缕缕灰白色、带着腐朽气息的烟气被缓缓逼出,随即被枯荣生掌力当场化去。
与此同时,另一只手按在武镇岳后心命门穴。
真气绵绵不绝涌入,稳稳护持其心脉,同时引导九转还玉丹的药力,精准汇聚向心口那片青紫淤痕。
药力与枯荣真气相辅相成,如同最精细的刮骨刀,将渗透在细微血管与心包络中的瘟毒煞气,一丝丝剥离、中和、驱散。
武镇岳只觉得左肩先是一阵刺骨冰寒,随即被一股温和暖意层层包裹。
那困扰他多日的、隐隐的酸麻刺痛感,正在迅速消退。
心口处则是一片温热,仿佛冻僵的脏腑被暖流熨帖,说不出的舒畅。
那潜藏体内、令人隐隐心悸的阴寒滞涩之感,也如阳光下的冰雪,缓缓消融。
整个疗伤过程,持续了约莫一炷香时间。
枯荣生额角再次渗出细密汗珠,脸色添了几分苍白,但眼神依旧专注。
武镇岳则闭目凝神,全力配合,引导体内真元与药力相融。
终于,枯荣生缓缓收掌,长吁一口气。
“好了。肩骨阴毒已清,心脉瘟煞亦除大半。”
“余下些许残留,需你自行运功,配合丹药余力,三日之内当可尽去。”
“只是经脉中的暗伤与淤塞,非一时之功,需你日后徐徐温养。”
“近期切忌再与人全力搏杀,尤其不可催动那三件禁器”
“催动禁器,消耗巨大,若无足够的能量物补充,哪怕是你我这样的武道高手,也会被吸干,伤其本源。”
武镇岳猛地睁开眼,只觉周身轻松了不知多少。
左臂运转自如,再无半分滞涩,心口那股隐隐作痛的感觉也彻底消失。
他活动了一下臂膀,起身抱拳,郑重行礼。
“枯老妙手回春,武某感激不尽!日后枯老但有所需,武某赴汤蹈火,绝不推辞!”
“同为朝廷供奉,守护北境,皆是分内之事。”
枯荣生摆摆手,脸色依旧苍白。
连续救治两位重伤员,对他的真气消耗着实不小。
“武兄且好生调息,稳固伤势。北境局势未明,血翼魔教与漠北部落虎视眈眈,还需武兄坐镇。”
“枯老放心,武某晓得轻重。”
武镇岳肃然点头,随即又皱起眉头,忧心忡忡。
“只是枯骨、瘴疠二鬼王虽退,漠北大军并未远遁,仍在边境上蠢蠢欲动。”
“说好的交接城池,迟迟未有动作。”
“莫将军重伤,恐被敌方所乘。”
“枯老医术通神,不知莫将军他”
“莫将军性命已无大碍,但伤势极重,非有绝世灵药难以根治,且需长时间静养。”枯荣生将莫尘的伤势情况简要告知,顺带提及了所需的三味主药。
武镇岳听罢,低头沉吟片刻。
“阴凝草、地脉血珀、雪魄莲皆是稀世奇珍啊。”
“北境苦寒,阴凝草或可于几处古老战场遗址,或是极阴寒潭边寻觅线索。”
“地脉血珀多藏于地火活跃之地,或是古战场血煞沉积极深之处。”
“我会立刻传令下去,让军中斥候与供奉殿在北境的暗线,全力打探这三味灵药的踪迹。
“京城那边,就拜托太子殿下与枯老费心了。”
“正当如此,南北合力,方有一线希望。”
枯荣生点头应下。
“武兄先安心养伤,老夫也需返回营帐调息片刻。
“北境安危,关乎国本,万万轻忽不得。”
两人又简短交谈几句,皆是关于北境防务的叮嘱。
枯荣生这才告辞离开,返回自己的营帐休息。
连续的高强度救治,让他感到一丝疲惫,必须尽快恢复,以应对接下来可能出现的任何变故。
武镇岳独自坐在帐中,感受着体内缓缓流转、比之前顺畅了不知多少的真元。
又想到重伤卧床的莫尘,以及依旧严峻到窒息的北境局势。
刚毅的面容上,忧虑与坚毅交织,神色愈发沉凝。
帐外,北风呼号,卷起千堆雪。
这北境的寒冬,似乎格外漫长,也格外酷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