妮露的激动肉眼可见。
她哽咽几分,这才小心翼翼团着那一坨能源原浆,抿着嘴问:“多宝,你真的愿意将这些能源还给安兰德吗?”
又回答虞昭的问题:“如果你愿意不需要我将它们带回去,只要你真心实意的说,你愿意将它们还给安兰德大陆就好。”
万物有灵。
土地自然也有着难以捉摸的灵性。
无需多言。
无需手脚。
她们还在这里,在这一片土地上,不论上下,只要勾连天地的意念送到,那么,土地自然会给予回应。
虞昭闻言,没有半分犹豫,径直答应下来。
“好。”
海水中的氤氲血气,没有遮掩住妮露的泪光。
也没有遮掩住虞昭坚定的神采。
她甚至没有等妮露说些什么,便已经沉下心,试着勾连这一片土地。
沉心,静心
勾连土地比链接妮露的精神要简单的多,容易的多。
几乎一瞬间,虞昭便感觉到,自己的精神力似乎搭上了什么东西。
那是一种脚掌终于踩到大地上的厚实感,令人心一下子就安定下来。
人类离不开土地。
就像鱼离不开水。
所有不敬重土地的人,最终,都将受到惩罚。
‘我愿意将所有的能源原浆归还安兰德大陆。’
‘请取走吧。’
虞昭轻轻闭上眼睛默念。
她不用担心自己的安危。
有乌迪亚和妮露在,如果她的安危还会受到威胁,那可真是贻笑大方了。
事实上也是如此。
在虞昭闭上眼睛之后,妮露就毫不客气的一尾巴甩开所有的障碍物。
人也好,怪物也罢。
都无所谓。
她直接将虞昭顶在自己的肩膀上,小心翼翼护着,将自己的命门暴露在虞昭的攻击范围内也没有半点担忧。
大地便是这么奇妙。
能够被安兰德承认的人,不管是什么,妮露在内的精灵都会对她付出一百二十个真心。
不过
妮露歪歪脑袋,看着闭上眼睛的虞昭。
她的眼眸中闪烁着的,除了感动,就是好奇。
追猎捕手对精神力太敏感了。
这份敏感,让妮露很好的察觉到,虞昭的身上,除了阿苏拉的祝福之外,还有另外两份半祝福。
一份祝福,和精灵的祝福很像。
另外一份祝福,则格外的深沉,厚重,又充满了踏实感,如厚土,如黄天。
最后那半分
之所以说是半分,是因为,在妮露的感知中,那实在是不太像祝福。
其太过阴冷,可怖。
可偏偏又没有什么危害。
如诅咒,如怨念。
但又真切的对虞昭好,庇佑着虞昭。
好奇怪的东西!
妮露歪歪脑袋,不再多想。
不管怎么样,多宝肯定知道自己身上的祝福是怎么回事吧!——妮露乐观且随意的想着,压根没有考虑到,真有人不知道自己身上的祝福怎么回事这个可能性。
不消片刻,妮露便感觉到,自己的怀中一空。
她顿时惊喜起来。
没。
没了!?
与此同时,虞昭睁开眼睛,眼眸深处掠过一丝金光。
望着激动又不敢说话怕惊扰自己的妮露,她笑了笑,总算开口:“幸不辱命。”
“哇!”
“多宝!呜呜呜,多宝!”
这下,妮露也嗷的一声哭了。
和这边的感人戏码不同,天利茹几乎已经崩溃了。
安德拉公司靠的是什么?
不就是强大的武力储备,能够避开天恒的联网模式,源源不绝的资源能量吗?
但现在呢?
没了!
没了!
全都没了!
而且,就在她近乎疯狂的时候,据说坚不可摧的安德拉公司的壁垒,终于被摧毁,爆破打开了。
短短时间,一切日新月异。
大量的海水涌入其中,无数人也紧跟着鱼贯而入,疯狂的像是贪吃的掠食者似的,尽最大可能,在这座一看就富得流油的公司内搜刮地皮——当然,不会有人知道,已经有一只最大的贪吃鱼,将所有的东西都撬走了。
而其中,随着求生者一起涌入的天利和,却根本就不在意这些蝇头小利。
她循着血缘的共振,体内血脉的蠢蠢欲动,近乎精准无误的寻找到了天利茹。
天利茹的心态崩了。
但战力还在。
甫一见到自己的亲妹妹,她并未有任何惊讶,甚至,岌岌可危的理智还被拉回来了不少。
一身红衣的女人笑着站起来,挽了挽耳边的碎发。
那双盈盈多情的眼眸望向天利和,在看到她身后那些奇形怪状的实验体的时候,陡然笑了起来。
“好妹妹,你来了?”
“我还以为,你已经死了,没想到,你还活着,可真是命大”
她说话的时候,吞吐着声音,仿佛是毒蛇吞吐信子,令人感觉格外不适。
尤其是,天利茹很知道恶心人。
那双眼睛落在天利和身后的撕裂人身上,在看到对方肿大腐烂的屎黄色皮肤时,厌恶的移开视线,嗤笑一声。
“怎么?姐姐的东西就这么好?姐姐丢掉的男人你都迫不及待捡回去尝尝味道吗?”
着实恶心。
哪怕天利和早已下定决心,不会为了天利茹说的任何一句话付出感情,还是不可避免的被恶心的想吐。
她愤怒的握紧了拳头。
之所以说“捡回去”,也是有旧故。
当年天利茹一意孤行,非要去艾谢比亚上大学——那地方离家要飘洋过海,根本没有直达航班。
天利和还是粘姐姐的时候,哭的泣不成声,撕心裂肺。
在天利茹走后,她抱着天利茹已经不要的玩偶,一晚上一晚上的哭,好不容易能给天利茹打个电话,搂着小熊委屈巴巴诉苦想见姐姐,换来的就是天利茹似笑非笑的奚落:“我丢掉的垃圾你还捡回来,小可怜虫。”
语气里还是有一丝对妹妹的关爱的。
后来。
后来就没有后来了。
一切都变了。
变得太恐怖,太崎岖,太令人发指且如陷极寒深渊。
眼前的天利茹的形象,和自己记忆中的姐姐渐渐重合,又慢慢分离。
天利和也说不出来现在的自己究竟是什么心情。
但她知道,自己和天利茹之间,终究只能活一个。
所以,她握了握拳头,像是一只灵巧的豹子似的,朝着天利茹扑了过去。
然后
一掌洞穿了天利茹的心脏。
这一刻,时间仿佛静止了。
天利和原本冷静中充满杀意的脸上,也浮现出了丝丝缕缕的茫然和不知所措,愣愣看着躲也不躲的天利茹,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该怎么办。
她没有想过,天利茹竟然会和坦然赴死几个字扯上关系!
不。
不对。
这是障眼法。
天利茹肯定还有其他的身体才是
她
“咳咳”
血沫子从天利茹的嘴角沁出。
她抿抿嘴唇,动作像极了天利和,那双白净柔软沾满了无形鲜血的手掌,轻轻抬起,抓住了天利和的胳膊,眼眸中除了笑意,就只有得逞。
“我要死了,小和。”
天利和听到她说。
海底是无法开口说话的。
但是,这里,至少现在,她们所在的地下层,暂时还没有海水疯狂灌入。
只有薄薄的一层海水,覆盖了两个人的小腿,一点点往上爬。
天利和心尖的颤抖只有一瞬间,很快,她就重新冷静下来,一把抽回手,捏住被自己扯出来的心脏,居高临下看着跪倒下去,身体瘫软的天利茹。
她冷嘲道:“别装了,狡兔还有三窟,你以为我会相信你”
“你会。”
天利茹打断了天利和的话。
她捂住自己疯狂出血的左心口,眼睛里亮起来的,是奇异的光芒,面上的笑意也越发癫狂。
“你感觉的到,不是吗?小和,你捏住的,是我真正的心脏。”
“我要死了,小和。”她再度重复。
并且,哪怕眼神中的光亮越发溃散无神,可唇边的弧度越来越大,越来越疯狂。
“好妹妹,我最亲爱的妹妹,你和我是一样的,一样的”
“你会吞噬我,吞噬我的心脏,如我一样,我知道的,你会的。”
“杀死我,吃掉我,然后,完成我的伟业”
颠三倒四的话语,让天利和眉头越皱越紧,也让她心脏忽然开始狂跳。
说不出来的预感在天利和心中滋生。
弥散。
但天利和什么也没有做。
这一切,对她来说,都太荒诞了。
她怀揣着那么愤怒的仇恨,筹谋了那么久的时间,拼了命的想要一决死战。
结果,最后呢?
天利茹就这么死了。
随随便便的,没有一点反抗的死了。
这让她的仇恨根本无从宣泄,怒火也没有丝毫扑灭的迹象,反而在心中越烧越旺,恨不得将天利茹的这具身体摇晃起来,恨恨地质问她,到底想做什么?
玩弄人心,有意思吗?
她就这么喜欢看到别人出乎意料的表情吗?
为什么?
她是疯了吗?
“是的,我就是疯了。”
仿佛知道天利和在想什么似的,天利茹陡然笑了。
她回光返照一般,撑着胳膊坐了起来,喘息着,一双眼睛爆发着瘆人的光芒,死死盯着天利和。
自己会死。
天利茹很清楚。
大势已去。
虽然不清楚究竟是怎么回事,但是,她不可能会被轻飘飘放过的。
与其被抓起来,被审问,如畜生一般活着,还不如直接死去
所以,在天利和等人到来之前,她就毁掉了自己所有的复制体,开启冷舱,以自己的真实肉身,走到了这里,等待着自己的落幕。
不
不是落幕。
天利茹轻轻勾起嘴角,甜蜜的笑了。
她太清楚了。
死的轰动热烈,不如死的轻飘飘的,仿佛一片羽毛,瘙痒在别人心上。
她要死。
让天利和不甘的看着自己死去。
血缘是诅咒。
自己的野心也是诅咒。
源于她的手笔而诞生的造物,天利和,早已不单纯是她的妹妹。
她确信,天利和会吞噬自己的残躯。
然后。
自己的野心,自己如野火一般的意志,便会从那一具美好的躯体中死灰复燃。
她将以另一种方式,如诅咒,如病毒一般,重返人间。
天利茹更为甜腻的笑了起来,温柔的眸光落在了天利和身上,轻声开口。
“我们是一家人,小和,我,你,天权君,我们身上的共同点都是一样的,那就是疯狂。”
“不同的是,我多了一点野心。”
“而且,我已经成功了,你就是我最成功的实验品,你会继承我的意志,活下去”
咔嚓。
天利茹的话戛然而止。
那脆弱的脖子,被天利和直接扭断。
天利和深吸一口气,不愿再听天利茹任何洗脑的话。
毕竟,她深知,自己这个姐姐,有多么可恶,有多么的擅于颠倒黑白。
扭断了天利茹的脖子,她顿时觉得整个世界都清净了,吐出一口气来,下意识感知着血脉线,想要找到天利茹的下一具身体。
什么要死了。
天利和根本就不信。
但是
血脉线是不会骗人的。
任凭她呆呆站了数个小时,外面的纷争都要落幕,她能够找到的血脉线,仍旧只有一条。
指向天权君的一条。
那条罪恶的,属于天利茹的血脉线,就这么真的断了
断了!?
天利和怔怔回眸,望向自己脚下已经被海水淹没浸泡的尸体,手掌下意识捏紧了仍在微弱跳动的心脏,巨大的荒谬感宛如呼啸的列车朝她袭来。
她不可置信。
为什么会断了?
天利茹就这么死了?
她凭什么!!
天利茹死去,大战倏忽落幕。
双方皆死伤无数。
但,赢家,终究是百叶城堡垒,是人类。
虞昭没有受到多大的伤害,但她勾连安兰德大陆的意志,将原浆送回,消耗了巨大的精神力,几乎是一送回,就直接躺尸在了妮露手中。
又被妮露捧回给堡垒人。
天恒操纵着智械身体,不止一次想要将虞昭丢到海里,但考虑到自己这么做的后果,还是闷着小脸,将虞昭送入了医疗仓。
等到虞昭在医疗仓内出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一脸复杂的裴真,和怔忪的天权君。
以及,一个面无表情的天利和。
在天利和的嘴边,还沾染了丝丝血迹,仿佛是吞噬血肉而获得的罪痕。
难以擦拭。
鲜红无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