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泼洒在清溪洞的山峦间。三更梆子声隐隐传来时,三道黑影借着树影的掩护,摸到了后山的峭壁下。
王寅抬手抹去额头的冷汗,指尖触到石壁上凹凸不平的纹路——那是秘道的入口标记。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两人,司行方的泼风刀在夜色里泛着一点冷光,邓元觉的铁禅杖沉甸甸地拄在地上,袈裟的衣角被山风吹得猎猎作响。
“按计划行事。”王寅的声音压得极低,冷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元觉大哥,你去前营粮仓放火,火势越大越好。宋军一乱,必然抽调人手救火,我们趁机潜入天王府。”
邓元觉点了点头,眼底闪过一抹决绝:“放心。咱心里有数。”他顿了顿,又补充道,“明州港的王进,若是看到火光,说不定真会派兵来搅局。”
话音落,他转身便朝着前营的方向疾奔而去,宽厚的背影很快便融入了夜色。
王寅与司行方对视一眼,两人同时矮身,钻进了秘道。潮湿的水汽混杂着泥土的腥气扑面而来,狭窄的通道里只能容一人侧身而过,王寅在前引路,指尖抚过石壁上的苔藓,脚步轻得像猫。
秘道的尽头,正是天王府的后花园。此刻的后花园,早已没了往日的亭台水榭、鸟语花香,遍地都是倒伏的花枝,假山石旁还躺着几具义军士兵的尸体,血腥味在夜风中弥漫。
宋军的巡逻队提着灯笼,正慢悠悠地晃过园门,嘴里还哼着江南的小调。“大哥说了,方腊那贼子死了,咱们今晚能喝个痛快!”“可不是嘛,听说天王府里还有不少金银珠宝,明天清点出来,够咱们快活一阵子了!”
司行方的眼底闪过一丝杀意,手按在了泼风刀的刀柄上。王寅却伸手按住了他的胳膊,微微摇头。等巡逻队的脚步声走远,两人才如离弦之箭般窜了出去,直奔内院。
天王府的正厅里还亮着灯,隐约传来划拳喝酒的声音——那是留守的宋军士兵,此刻正围着案几上的酒肉胡吃海喝。王寅的目光快速扫过庭院,最终落在了西北角的一间绣楼上,那是方金芝的住处。
“走。”他低喝一声,与司行方一前一后,借着廊柱的掩护,悄无声息地摸上了绣楼。
绣楼的门虚掩着,王寅轻轻推开门缝,一股淡淡的血腥味混着脂粉气扑面而来。他心头一紧,抬脚便闯了进去。
眼前的景象,让他浑身的血液瞬间凝固。
方金芝悬在房梁上,素白的罗裙像一朵凋零的梨花,纤细的脖颈被白绫勒得通红,双手无力地垂着,脚尖离地面只有寸许。她的脸涨得青紫,眼中还残留着一丝未散的绝望,身旁的妆台上,放着一柄断裂的金簪,还有一封未写完的血书。
“动手!”王寅的声音依旧冷静,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促。
司行方几乎是与他同时冲了上去,泼风刀寒光一闪,便斩断了房梁上的白绫。方金芝的身体软软地坠了下来,王寅眼疾手快,伸手将她稳稳接住。
少女的身体轻得像一片羽毛,气息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王寅探了探她的鼻息,又摸了摸她的脉搏,随即从怀中掏出随身携带的银针,快速刺入她的人中、虎口几处大穴。
片刻之后,方金芝的喉咙里发出一声微弱的呛咳,缓缓睁开了眼睛。看清眼前的人时,她的眼中先是茫然,随即涌起一阵泪意,哽咽道:“王……王军师……”
“嘘。”王寅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目光快速扫过四周,“宋军还在外面,我们必须立刻走。”
就在这时,院外突然传来一阵喧哗,还夹杂着急促的脚步声。“走水了!走水了!粮仓着火了!”“快!快去救火!”
是邓元觉得手了!
司行方的眼中闪过一丝喜色,伸手便要去扶方金芝。王寅却按住了他,沉声道:“不行,她走不动。我们得抢马。”
话音未落,绣楼外传来一阵马蹄声。两人探头望去,只见几个宋军骑兵正牵着几匹战马,准备去前营救火。
“机会来了。”王寅的眼底闪过一丝锐光。
司行方握紧泼风刀,低声道:“你护着金芝姑娘,我去抢马。”
他话音未落,人已如离弦之箭般窜了出去。泼风刀划破夜色,寒光一闪,最前头的骑兵还没反应过来,便已人头落地。剩下的几个骑兵惊呼着拔刀,却哪里是司行方的对手?不过三五个回合,便尽数倒在了血泊之中。
“走!”王寅抱起方金芝,快步冲下楼,纵身跃上一匹战马。司行方也翻身上马,泼风刀挥舞着,砍断了另外几匹马的缰绳。
就在此时,前营的火光冲天而起,映红了半边夜空。隐约间,竟能听到远处传来了战船的号角声——那是明州港的方向!
王寅的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王进,果然来了。
“驾!”
三人三骑,迎着漫天火光,朝着后山的方向疾驰而去。马蹄声踏碎了夜色,也踏碎了宋军的酣梦。身后的喊杀声越来越近,可他们的身影,却早已消失在茫茫的山林之中。
火光里,邓元觉拄着禅杖,望着三人远去的方向,脸上露出了一抹释然的笑容。他转身,迎着冲来的宋军,举起了铁禅杖。
禅杖破空,发出一声震耳的轰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