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丝如针,密密麻麻地刺在清溪洞的山道上,泥泞的路面被马蹄与脚步碾得狼藉不堪。宋军的喊杀声震彻山谷,旌旗在雨雾中猎猎作响,甲胄上的水珠顺着刀锋滴落,砸出一个个小小的泥坑。
方腊与吕师囊率领着最后三千义军精锐,如同一道黑色的闪电,从清溪洞深处的密林中骤然杀出。他们放弃了固守的岩洞,放弃了层层布防的陷阱,以孤注一掷的姿态,直扑宋军的中军大营。
彼时,宋军主帅张俊正端坐帐中,与韩世忠、卢俊义、吴玠三人商议攻城之策。帐外的雨势掩盖了义军的行踪,巡逻的哨探被义军的死士悄无声息地解决,直到那震天的喊杀声撞破帐幕,张俊才惊得猛地站起身,案上的兵书竹简散落一地。
“不好!贼寇劫营!”张俊厉声嘶吼,伸手便要去抓挂在帐柱上的佩剑。
可已经晚了。
吕师囊一马当先,手中的方天画戟如蛟龙出海,挑飞了帐前两名亲兵,戟尖寒光凛凛,直逼张俊面门。他身后的义军将士,个个红着眼睛,手中的兵刃挥舞得虎虎生风,宋军将士被这突如其来的袭击打懵了,仓促间拿起兵器迎战,却被义军的锐气冲得节节败退。
“张俊小儿!拿命来!”吕师囊声如洪钟,画戟横扫,将一名试图阻拦的宋军裨将连人带甲劈成两半。
张俊在亲卫的掩护下狼狈后退,脸上血色尽褪。他怎么也想不到,困守绝境的方腊与吕师囊,竟敢主动出击。
“列阵!快列阵!”韩世忠怒吼着冲出营帐,手中的长枪如龙蛇狂舞,枪尖精准地刺向一名义军士兵的咽喉。卢俊义则手持朴刀,身形如电,所过之处,义军将士纷纷倒地,却无一人退缩。吴玠更是沉稳,他迅速调集身边的弓弩手,朝着义军冲锋的方向攒射,箭矢如蝗,瞬间便射倒了一片义军。
战场之上,血肉横飞。雨水混合着血水,将山道染成了触目惊心的暗红色。
吕师囊杀红了眼,他知道这是最后的机会,若是能斩杀宋军主帅,或许还能为清溪洞的弟兄们搏一条生路。他催动胯下战马,朝着张俊的方向猛冲,画戟舞得密不透风,挡路的宋军士兵如同割麦子一般倒下。
就在此时,一道身影如离弦之箭般从斜刺里杀出,手中的长枪带着破空之声,精准地格开了吕师囊的方天画戟。
“贼将休狂!杨震在此!”
吕师囊抬眼望去,只见来将身披亮银甲,面容刚毅,正是张俊麾下的将领杨震。
杨震的枪法狠辣刁钻,招招直取要害。吕师囊虽然悍勇,却已是强弩之末,连日的苦战早已耗尽了他的体力,此刻强撑着厮杀,不过是凭着一股血气。
两人的兵刃碰撞在一起,发出刺耳的金戈交鸣之声。吕师囊的画戟沉重,攻势迅猛,却渐渐跟不上杨震的速度;杨震则游刃有余,枪尖如同毒蛇吐信,不断地袭向吕师囊的破绽。
“吕师囊!你已是瓮中之鳖,何不早早投降,免受这斩首之辱!”杨震大喝一声,长枪陡然加速,直刺吕师囊的胸口。
吕师囊怒目圆睁,嘶吼道:“我乃义军大将,岂会降你这无名小卒!”他拼尽全力,将画戟横挡胸前,堪堪挡住了这致命一击。可杨震的枪尖余势未消,还是划破了他的战袍,在他的胸口留下了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
鲜血喷涌而出,染红了吕师囊的青布战袍。他闷哼一声,胯下的战马踉跄了一下。
杨震眼中闪过一丝厉色,抓住这稍纵即逝的机会,手腕猛地一转,长枪如同灵蛇般绕开画戟,狠狠地刺入了吕师囊的小腹。
“兄弟!”
不远处,方腊看到这一幕,目眦欲裂,嘶吼声撕心裂肺。他手中的朴刀疯狂挥舞,将身前的几名宋军士兵砍翻在地,想要冲过去救援吕师囊,却被数不清的宋军士兵死死缠住。
吕师囊低头看着刺入腹中的长枪,眼中的光芒渐渐黯淡。他猛地抬起头,死死地盯着杨震,嘴角溢出鲜血,却露出了一抹决绝的笑容。
“赵构小儿……窃国之贼……我吕师囊……便是化作厉鬼……也不会放过你们!”
话音落下,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猛地向前一扑,方天画戟狠狠地砸向杨震的头颅。杨震大惊失色,急忙抽枪后退,却还是被戟杆扫中了肩膀,剧痛让他闷哼一声,踉跄着后退数步。
而吕师囊,则重重地摔落在泥泞之中,手中的画戟“哐当”一声掉在地上,双目圆睁,已然气绝。
“兄弟!”方腊仰天悲号,也许是兔死狐悲,也许是望景生情,声音里充满了绝望与悲愤。
吕师囊的战死,如同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义军将士的士气瞬间崩溃。原本悍不畏死的冲锋,渐渐变成了节节败退,宋军的包围圈如同铁桶一般,越收越紧。
方腊亲眼看着吕师囊倒下,双目欲裂,虎吼一声,便要冲回去拼命,却被身边的亲兵死死拉住。“天王!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快走!”
亲兵们护着方腊,朝着福州的方向突围。可没走多远,前方的山道上,突然杀出一彪人马。为首的将领,头戴亮银盔,身披素罗袍,手中一杆麒麟枪,正是卢俊义。
“方腊!束手就擒吧!”卢俊义的声音,如同洪钟,响彻山谷。
方腊怒目圆睁,手中砍刀直指卢俊义:“卢俊义!你这替天行道吃狗肚子里去了!也配在此饶舌!”
卢俊义面色一沉,他最恨人提“义军”二字。冷哼一声,卢俊义拍马舞枪,直取方腊。方腊挥刀相迎,刀枪碰撞,方腊只觉虎口发麻,握刀的手竟有些颤抖。他知道,卢俊义的武艺,远在自己之上。
就在这时,身后杀声再起。韩世忠的背嵬军、吴玠的泾原兵、张俊的嫡系精锐,如同三道铁流,将方腊的退路彻底截断。
四路大军,四位名将,将方腊困在了山谷中央的空地上。
卢俊义的麒麟枪,招招致命;韩世忠的泼风刀,虎虎生威;吴玠的长枪,刁钻狠辣;张俊的铁鞭,势大力沉。四人如同四尊杀神,将方腊围在核心,刀枪鞭矛,织成了一张密不透风的网。
方腊手中的砍刀,早已卷了刃。他浑身是伤,鲜血浸透了赤铜甲,每一次格挡,都像是耗尽了全身的力气。他知道,自己今日必死无疑,可他是方腊,是揭竿而起、搅动江南半壁江山的义军天王,他岂能束手就擒,受那赵构小儿的凌辱?
“方腊!降了吧!陛下仁慈,定会饶你性命!”张俊挥舞着铁鞭,高声劝降。
方腊仰天大笑,笑声凄厉,在山谷之中回荡:“饶我性命?我方腊起兵,本就是要推翻这腐朽的宋室!今日兵败,不过是天意!要杀便杀,想让我降?痴心妄想!”
话音落,他猛地挥刀,格开卢俊义的麒麟枪,又侧身躲过韩世忠的泼风刀。吴玠的长枪刺来,他避无可避,只能用手臂硬生生挡了一下,长枪刺穿了他的手臂,鲜血喷涌而出。
剧痛钻心,方腊却像是毫无所觉。他死死盯着眼前的四位名将,眼中没有恐惧,只有不屈的怒火。
五合!
仅仅五合!
方腊已是强弩之末。他的脚步踉跄,手中的砍刀再也握不住,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卢俊义的麒麟枪,抵住了他的咽喉;韩世忠的泼风刀,架在了他的脖颈;吴玠的长枪,指着他的心脏;张俊的铁鞭,悬在他的头顶。
四路大军,数万将士,瞬间安静下来,只听见风吹过山谷的呜咽声。
方腊看着眼前的刀枪,嘴角缓缓勾起一抹笑意。他突然猛地挣脱卢俊义的长枪,不顾脖颈上的刀锋,伸手从腰间拔出了一柄匕首。
那是一柄贴身藏着的匕首,柄上刻着“太平”二字,是他当年揭竿而起时,亲手刻下的。
“我方腊,也许并非人杰,但死亦为鬼雄!”
一声怒吼,方腊将匕首狠狠刺进了自己的胸膛。
鲜血,顺着匕首的纹路,汩汩涌出,染红了他胸前的赤铜甲。他的身体晃了晃,却依旧挺直了腰杆,双目圆睁,望着江南的天空。那里,阳光正烈,却照不进他眼中的绝望与不甘。
卢俊义缓缓收回了麒麟枪,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韩世忠、吴玠、张俊三人,也收起了兵器,看着倒在血泊之中的方腊,默然无语。
山谷之中,死一般的寂静。
不知过了多久,张俊突然高声喝道:“方腊已死!清溪洞破!传我将令,大军入城!”
号角声再次响起,响彻山谷。宋军将士们发出震天的欢呼,可那欢呼声,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显得格外沉闷。
卢俊义勒转马头,望向清溪洞的方向。那里,硝烟弥漫,旗帜残破。他仿佛看见,无数义军死士的身影,在硝烟中挺立,口中高呼着“替天行道”的口号,从未倒下。
晨风吹过,带来一阵血腥味。卢俊义轻轻叹了口气,调转马头,朝着大军的方向走去。
江南的天,依旧是那般蓝。可这蓝天之下,却早已是尸横遍野,血流成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