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霜覆城,寒意浸骨。
汴梁北门外的旷野之上,旌旗蔽日,戈甲如林。王舜臣的十二万中路大军,已在此处连营数十里,连绵的营帐一眼望不到头,营中传出的号角声,伴着战马的嘶鸣,震得汴梁城头的砖瓦都在微微发颤。
城楼上,守军将士一个个面如土色,握着兵器的手止不住地发抖。他们望着城外那如黑云压城般的大夏军阵,望着那迎风招展的“王”字大旗,只觉一股绝望的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开德失陷,滑州溃逃,大夏铁骑如入无人之境,不过旬月,便兵临汴梁城下。城中守军本就军心涣散,此刻被这十二万大军团团围住,更是惶惶不可终日。
城门内侧的偏厅里,弥漫着一股刺鼻的熏香气息。守将郭京歪歪斜斜地倚在榻上,双目赤红,面色潮红,嘴角还挂着一丝诡异的笑意。他手中捏着一枚小巧的银瓶,瓶中还剩些许暗褐色的膏状物,正是那让人神魂颠倒的迷魂香。
“将军,将军!”亲兵慌慌张张地闯进来,声音里带着哭腔,“城外的大夏军又在擂鼓了!王舜臣派人喊话,说三日之内若不开城投降,便要破城屠营!”
郭京猛地睁开眼,眼神浑浊不堪,他抬手挥了挥,不耐烦地骂道:“慌什么!一群土鸡瓦狗,也敢叫嚣!本将军有神术护体,撒豆成兵,还怕他王舜臣不成?”
话虽如此,他的声音却带着几分难以掩饰的颤抖。方才吸进去的迷魂香,早已让他四肢发软,神魂飘荡,可城外那震天的鼓声,却像重锤一般,一下下砸在他的心上。
他挣扎着从榻上爬起来,踉跄了几步,险些栽倒在地。亲兵连忙上前扶住他,郭京一把推开亲兵,咬着牙道:“备轿!本将军要去见陛下!这汴梁城,还得靠本将军的神术来守!”
不多时,一顶摇晃的小轿,便在禁军的护送下,一路颠簸着进了皇宫。
紫宸殿内,宋钦宗赵桓早已没了往日的帝王威仪。他身着一袭皱巴巴的龙袍,面色惨白如纸,双眼布满血丝,正焦躁地在殿内踱来踱去。殿外传来的每一声号角,都让他的心猛地一揪。
皇亲贵胄们早已哭作一团,文武百官更是面面相觑,无计可施。有人主张死战到底,有人提议献城投降,吵吵嚷嚷的声音,让赵桓只觉得脑袋快要炸开。
“陛下!陛下!”郭京跌跌撞撞地冲进殿内,一身甲胄歪歪扭扭,发髻散乱,活像个疯癫的乞丐。
赵桓见了他,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连忙扑上前去,抓住他的手臂,声音发颤:“郭爱卿!你可算来了!城外的大夏军势大,你那撒豆成兵的神术,可还管用?”
郭京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的慌乱,又吸了一口袖中藏着的迷魂香,这才挺起胸膛,故作镇定地道:“陛下放心!臣的六甲神兵,乃是上天所赐,能驱鬼神,斩妖魔!莫说是王舜臣的十二万大军,便是百万雄师,也能一战而破!”
赵桓眼中闪过一丝希冀,可随即又黯淡下去。他望着郭京那副神魂颠倒的模样,心头的疑虑又冒了出来:“可,可前日你说要演练神兵,却连一只鸡都没斩死……”
“陛下!”郭京猛地拔高声音,眼神却愈发浑浊,“那是因为时辰未到!今日午时,便是神兵显圣的吉时!臣只需率七千七百七十七名六甲神兵,大开城门,冲杀出去,定能将大夏军杀得片甲不留!”
他说着,又凑近赵桓,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蛊惑:“陛下若不信,可亲自登城观战!届时,臣定让陛下亲眼看看,神兵如何大破敌阵!”
赵桓望着殿外那灰蒙蒙的天空,听着城外那一声高过一声的喊杀声,只觉一股深入骨髓的恐惧,将他紧紧包裹。他怕了,真的怕了。他怕大夏军破城而入,怕自己落得个国破家亡的下场,怕那传说中的屠戮,会降临在这座千年古都之上。
他看着郭京那张癫狂的脸,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哪怕这根稻草,看起来如此荒唐,如此不堪一击。
“好!好!”赵桓连连点头,声音里带着哭腔,却又透着几分决绝,“朕信你!朕准你率六甲神兵出城迎敌!朕这就下旨,命守城将士大开城门,配合你行事!”
郭京脸上露出狂喜之色,他踉跄着跪倒在地,高呼道:“臣谢陛下隆恩!臣定不负陛下所托,保汴梁城万无一失!”
殿内的文武百官闻言,顿时一片哗然。
“陛下不可啊!”老臣李纲挣扎着从人群中站出来,声嘶力竭地喊道,“郭京此人妖言惑众,其术荒诞不经!若大开城门,必中敌计啊!”
“陛下三思!大夏军势大,当坚守城池,以待勤王之师啊!”
“郭京误国!陛下万万不可听信此人谗言!”
此起彼伏的劝谏声,响彻紫宸殿。可赵桓却像是魔怔了一般,他猛地一甩袖子,歇斯底里地吼道:“够了!都给朕住口!朕意已决!谁敢再言,以通敌论处!”
百官们噤若寒蝉,一个个面如死灰。
赵桓望着郭京,眼中满是哀求:“郭爱卿,朕的身家性命,汴梁城的百万生民,可就全托付给你了!”
郭京咧嘴一笑,笑容诡异而癫狂。他踉跄着起身,对着赵桓深揖一礼,转身便朝着殿外走去。那背影摇摇晃晃,却透着一股令人心悸的疯狂。
殿外的风,卷着秋霜的寒气,呼啸而过。
紫宸殿内,一片死寂。赵桓瘫坐在龙椅上,望着空荡荡的殿门,两行清泪,无声地滑落。
他不知道,自己这一步,究竟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还是亲手推开了那扇通往地狱的大门。
而此刻的汴梁北门外,王舜臣正立于高车之上,手持千里镜,望着城头的动静。他看到那扇紧闭的城门,正在缓缓打开,看到一群身着奇装异服的兵卒,在郭京的带领下,疯疯癫癫地冲了出来。
北门外的旷野上,大夏军阵静穆如山,十二万将士的甲胄在风里泛着冷光,戈矛林立的锋芒,几乎要刺破这凝滞的空气。王舜臣身披玄色重甲,立在高车之上,手中的千里镜已摩挲得温热。他望着那扇缓缓洞开的城门,眸色沉如古井,听着身后传来的细微骚动,指尖轻轻叩了叩车辕。
“王将军,那郭京果真要带着一群乌合之众出城?”身旁的关胜低声问道,语气里满是不屑。
王舜臣没应声,只将千里镜的镜片转向城门下。只见一群身着五彩斑斓道袍的兵卒,正歪歪扭扭地涌出来,为首的那人正是郭京。他发髻散乱,面色潮红得近乎诡异,脚步虚浮却偏要摆出昂首阔步的架势,手中握着一柄桃木剑,嘴里还念念有词,不知在嘟囔些什么。
“六甲神兵,诛灭邪魔!”郭京的喊声借着风传过来,尖利又沙哑,听得城楼上的宋兵一阵瑟缩,也引得大夏军阵里响起几声压抑的嗤笑。
武松忍不住道:“此等跳梁小丑,也敢在我军阵前卖弄?末将愿率一队轻骑,斩他首级!”
“慢着。”王舜臣终于开口,声音低沉有力,“此人身上,有术法波动。”
话音刚落,便见郭京猛地将桃木剑往空中一抛,双手快速结印,口中咒语越念越快。刹那间,汴梁城下狂风骤起,飞沙走石,隐约有黑雾从他周身腾起,黑雾里似有无数鬼影攒动,发出凄厉的尖啸。那些所谓的六甲神兵,竟像是被无形的力量操控,一个个双目圆睁,面目狰狞,朝着大夏军阵直冲过来。
城楼上的宋钦宗赵桓,正扒着垛口死死盯着下方,见此情景,原本惨白的脸上竟泛起一丝血色,他攥着栏杆的手微微发颤,口中喃喃:“有神术!真的有神术!汴梁有救了!”
可他的话音刚落,大夏军阵中便走出一道身影。
陈希真一袭青衫,手持拂尘,步履从容地走到阵前。他抬眼望向那翻涌的黑雾,眉头微蹙,眼底却无半分波澜。郭京的这点术法,在他眼中不过是旁门左道,靠着迷魂香和邪术催动的阴祟之力,上不得台面。
“雕虫小技,也敢现世。”陈希真的声音清冽,穿透狂风,落在郭京耳中。
郭京猛地抬头,看到陈希真的瞬间,眼中闪过一丝慌乱,随即又被癫狂取代。他厉声喝道:“哪里来的野道士,也敢阻我破敌!看我收了你!”
说罢,他再度结印,黑雾翻腾得更厉害,那些鬼影尖啸着扑向陈希真。
陈希真却只是轻轻一拂拂尘。
一道清辉自拂尘的丝绦间漾开,如同一道无形的屏障,将那些鬼影尽数挡在外面。清辉所及之处,黑雾滋滋作响,像是被烈火灼烧,转瞬便消散大半。那些被操控的六甲神兵,失去了邪术支撑,一个个像是被抽走了骨头,瘫软在地,口吐白沫,人事不省。
郭京瞳孔骤缩,脸上的潮红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死灰。他怎么也想不到,自己赖以保命的术法,竟会如此不堪一击。他慌不择路地想要再掏袖中的迷魂香,却发现手抖得厉害,连银瓶都握不住,“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暗褐色的膏状物洒了一地。
“你这邪术,损人利己,反噬自身,今日也算报应不爽。”陈希真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一股不容置喙的威严。
话音落,他指尖掐诀,一道白光直射郭京心口。
郭京只觉一股巨大的力量撞进胸膛,像是瞬间抽空了他全身的气血。他本就因常年吸食迷魂香,身体亏空得厉害,此刻遭了术法反噬,更是雪上加霜。他张了张嘴,想要喊什么,却只吐出一口黑血,身体晃了晃,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尘土飞扬,卷过他倒下的身躯,那双圆睁的眼睛里,还残留着未散的恐惧与不甘。
城楼上的赵桓,亲眼看着郭京倒地,看着那黑雾消散,看着大夏军阵纹丝不动,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他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瘫软在垛口边,嘴唇哆嗦着,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败了……败了……快!快关城门!关城门!”
尖利的呼喊声刺破天际,城楼上的守兵如梦初醒,慌慌张张地扑向城门的绞盘,拼命想要将那扇洞开的城门重新关上。
“想关?晚了!”
高车之上,王舜臣的声音陡然响起,带着一股慑人的杀气。他抬手摘下背上的硬弓,动作行云流水,指尖扣住一支狼牙箭,弓弦拉满,如同一轮弯月。
劲风破空!
狼牙箭带着尖锐的呼啸,直奔城门右侧的城门而去。“铛”的一声脆响,火星四溅,那根粗壮的门轴竟被一箭射断,木屑纷飞。
几乎在同一时刻,军阵左侧的花荣,与右侧的陈丽卿,心有灵犀地对视一眼。
那一眼,无需言语,尽是默契。
花荣抬手,银枪斜倚在肩,手中的宝雕弓已拉至满月,一支白羽箭如流星赶月,直射城门左侧门轴。陈丽卿凤眸微眯,手中的梨花枪一横,腰间的软弓应声而开,箭矢破空,目标同样是那根几近欲断的的左门门轴
两道破空之声,几乎不分先后。
“咔嚓!”“咔嚓!”
两声脆响接连响起,绳索应声断裂!
失去了门轴的支撑,那两扇厚重的朱漆城门,像是失去了所有力气,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轰鸣,轰然坠落。
尘土漫天飞扬,遮天蔽日。
城门坠落的巨响,像是一道惊雷,炸响在汴梁城头,也炸响在每一个人的心头。
城楼上的赵桓,看着那轰然倒地的城门,看着门外那如狼似虎的大夏将士,看着那面迎风招展的“王”字大旗,终于支撑不住,眼前一黑,昏死过去。
文武百官哭嚎一片,皇亲贵胄们瘫软在地,面如死灰。
城外的大夏军阵中,爆发出震天动地的欢呼。
“破城!破城!”
欢呼声浪,直冲云霄,压过了汴梁城内的哭喊声,压过了千年古都的叹息声。
王舜臣缓缓放下硬弓,目光落在那扇坠落的城门上,眸色深沉。他知道,随着这扇城门的轰然倒塌,一个时代,落幕了。
北宋百年的统治,从陈桥兵变的黄袍加身,到国破家亡,终究是在这一声巨响里,画上了句号。
风卷着旌旗,猎猎作响。
阳光刺破云层,洒在汴梁的城头,也洒在大夏将士的甲胄上,泛着耀眼的光。
陈希真望着那座残破的城门,轻轻拂了拂衣袖,眼底闪过一丝怅然,随即又恢复了平静。花荣与陈丽卿并肩而立,看着潮水般涌入城门的大夏将士,相视一笑,笑容里满是释然与豪迈。
汴梁城破,中原易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