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外的喊杀声已隐隐传来,关胜耳畔震着三千健儿的怒吼,眼底却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动容。他抬手止住了正要催动铁骑冲锋的亲兵,沉声道:“陛下有旨,此番取大名府,重在城池,而非多造杀孽。”
话音落,他扭头看向身侧两名身披重甲的副将,一人豹头环眼,燕颔虎须,手中一杆丈八蛇矛握得紧实;一人面如锅底,声若巨雷,狼牙棒在掌中转得虎虎生风。正是林冲与秦明。
“林冲、秦明!”
“末将在!”二人齐声应道,声如洪钟。
“你二人各领五千兵众,即刻入城救火!”关胜的目光扫过城中冲天的火光,语气里带着几分郑重,“尽量保住民居,莫要伤了无辜百姓。曲端那把火虽烈,却烧不尽城中的生路,给我把能救的都救下来!”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索超是条汉子,他麾下的弟兄,若是降了,莫要为难;若是战死了,寻个地方好生安葬。”
林冲与秦明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敬佩。二人抱拳应诺:“末将领命!”
说罢,二人翻身上马,五千轻骑如一阵风般朝着城门冲去,马蹄扬起的尘土混着烟火的气息,弥漫在天地间。
关胜这才缓缓抬手,摘下背后那柄寒光凛凛的青龙偃月刀。刀身在火光映照下,泛着冷冽的光泽,刀鞘上的吞口雕刻着狰狞的龙纹,仿佛随时都会腾跃而出。他双腿微微一夹马腹,胯下的赤兔马便知其意,打了个响鼻,缓步朝着那三千人的队伍走去。
对面的索超早已看到了他,金蘸斧在手中一旋,斧刃劈开浓烟,发出嗡鸣之声。他见关胜只身前来,身后的铁骑并未跟上,不由得高喝一声:“关胜!休要惺惺作态!有本事,便与我大战三百回合!”
关胜勒住马缰,声音朗润,却带着一股慑人的气势:“索将军忠勇可嘉,关某敬佩。今日不倚多取胜,便与你一对一,分个高下!”
话音未落,他已策马而出,青龙偃月刀带着破空之声,朝着索超劈去。索超怒喝一声,金蘸斧迎了上去。
“铛——!”
金铁交鸣之声震耳欲聋,火星四溅。
青龙偃月刀厚重沉猛,带着关胜数十年的功力,劈砍之间,如泰山压顶;金蘸斧锋利刁钻,索超使将起来,虎虎生风,招招不离要害。两人一马往来,刀斧相撞之声不绝于耳,看得双方将士都屏住了呼吸。
就在此时,大名府的城门处,又冲出数骑身影。为首的两人,一人手持长枪,一人腰悬佩剑,正是大名府的都监闻达、王定;身后跟着的,是团练使李成与周谨。四人见索超独战关胜,心急如焚,便要催马上前相助。
“站住!”
一声断喝响起,数十名身着玄甲的亲兵从关胜身后冲出,拦住了四人的去路。这些亲兵皆是夏军精锐,个个身手矫健,手中的长刀出鞘,寒光逼人。
“我家将军与索将军公平对决,尔等休要坏了规矩!”亲兵队长冷声道,目光如鹰隼般盯着四人,“若要强闯,休怪我等不客气!”
闻达气得面色涨红,长枪一挺,便要硬闯:“放箭!给我放箭!”
“闻都监!”王定一把拉住了他,低声道,“不可!夏军人多势众,我们四人便是冲上去,也未必能胜。更何况,关胜有言在先,一对一决战,我们若坏了规矩,反倒辱没了索将军的名声!”
李成与周谨也皱紧了眉头,看着场中刀斧交错的身影,心中焦急万分,却又无可奈何。
场中,关胜与索超已斗了数十回合。
索超的额角渗出了汗珠,手臂微微发麻,心中却是一片凛然。他知道,关胜的武功,远在自己之上。方才数十回合,对方分明留了余地,否则,自己早已败下阵来。
可他索超,岂是贪生怕死之辈?
他怒吼一声,将全身的力气都灌注在金蘸斧上,朝着关胜的面门劈去。
关胜眼中闪过一丝赞赏,青龙偃月刀轻轻一旋,避开斧刃,刀背顺势朝着索超的手腕拍去。
场中尘土飞扬,刀斧相击的脆响一声紧过一声。
已是百合之数。
索超的呼吸愈发粗重,握斧的虎口裂开了道道血痕,鲜血顺着斧柄蜿蜒而下,浸湿了掌心。他的战马连连打着响鼻,前蹄不安地刨着地面,显然也已疲敝。反观关胜,依旧气定神闲,青龙偃月刀的招式沉稳如岳,不见半分慌乱,每一刀劈出,都带着排山倒海之势,却又总在堪堪触及索超要害时,巧妙收力。
这是碾压,亦是成全。
索超何尝不知,对方是在让着自己。可他胸中的热血早已沸腾,家国安危,身后三千弟兄的性命,都系于这柄金蘸斧之上。他猛地嘶吼一声,将毕生功力凝聚于斧尖,使出压箱底的绝技“劈山断岳”,斧刃裹挟着破风之声,朝着关胜的左肩狠劈而下。
关胜眼中精光一闪,终于不再留手。
他手腕翻转,青龙偃月刀横空一扫,刀背精准地磕在金蘸斧的斧柄之上。只听“咔嚓”一声轻响,斧柄竟被震出一道裂痕。索超只觉一股巨力涌来,虎口剧痛难忍,金蘸斧再也握不住,脱手飞出,“哐当”一声插在数丈外的泥土里,斧刃兀自震颤不休。
趁此间隙,关胜探臂一捞,铁钳般的大手扣住了索超的腰带,手腕用力,竟将这位力能扛鼎的猛将生生从马背上提了起来。
“索将军,承让了。”
关胜的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他将索超往自己马前一掷,身后两名亲兵立刻上前,卸了索超的甲胄,反剪了他的双臂,却并未下狠手。
索超挣扎了几下,终究是力竭不敌,他仰头望着漫天烟火,又看着关胜那张波澜不惊的脸,突然放声大笑,笑声悲怆,震得周遭将士心头一颤。
“败了!终究是败了!”他嘶吼着,眼眶赤红,“大名府丢了,我索超无颜面对城中父老!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关胜看着他,眼中多了几分敬重:“将军忠勇,关某佩服。陛下求贤若渴,绝非嗜杀之人,将军若肯归降,不失封侯之位。”
“休要多言!”索超扭过头,脖颈绷得笔直,“我生是大宋人,死是大宋鬼!”
关胜轻叹一声,不再劝降,只吩咐亲兵:“好生看管,不得怠慢。”
就在此时,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闻达、王定、李成、周谨四人被亲兵拦了半晌,眼见索超被擒,心头最后一丝希冀也化作了泡影。四人对视一眼,眼中皆是决绝。他们挣脱亲兵的阻拦,一步步朝着关胜走来,手中的兵器早已被缴,却依旧挺直了脊梁,如四杆标枪,立在尘土之中。
“夏贼休狂!”闻达声如洪钟,须发皆张,“我等皆是大宋臣子,今日城破被擒,唯有一死,以报君恩!”
王定紧随其后,朗声道:“要杀便杀!何必多言!我等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李成与周谨亦是昂首挺胸,面色凛然,竟是半分惧色也无。
拦路的亲兵见状,便要拔刀上前,却被关胜抬手喝止。
他看着眼前这四名昂首而立的宋将,看着他们眼底的视死如归,心中不由得生出几分感慨。想当年,他亦是大宋将领,何尝不是这般忠肝义胆?只可惜世事无常,终究是换了门庭。
“四位皆是好汉。”关胜沉声道,“方才我已说过,陛下意在取城,不欲多造杀孽。四位若肯归降,关某愿保诸位周全。”
闻达四人闻言,皆是放声大笑,笑声里满是不屑。
“降?”闻达啐了一口,“我等食大宋俸禄,受大宋皇恩,岂能背主求荣?”
“要杀便杀!”王定双目圆睁,“我等引颈就戮,绝无半句怨言!”
四人说罢,竟是齐齐朝着汴梁的方向跪倒,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响头。而后他们站起身,脖颈微微扬起,一副引颈待戮的模样。
亲兵们面面相觑,转头看向关胜,只待他一声令下。
关胜沉默良久,目光扫过四人决绝的脸庞,又望向城中依旧未熄的火光,最终缓缓叹了口气。
“将四人押入囚车,好生看管。”他沉声道,“待入城之后,再行发落。”
亲兵领命上前,将四人反剪了双臂。闻达四人却不挣扎,只是死死盯着关胜,口中兀自骂不绝口,那骂声里,满是忠臣义士的铁血傲骨,听得周遭夏军将士,竟是无人敢出言反驳。
烟尘依旧弥漫,火光映红了半边天。
关胜勒马立在原地,望着被押走的索超与闻达四人,又望向那座被烧成残垣的大名府,心中忽然生出一丝怅然。
这乱世,终究是要以无数忠魂白骨,铺就一条问鼎天下的血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