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俊的话音刚落,亲兵便领命匆匆退下,辕门之下,他依旧负手而立,目光落在河面那支看似寻常的商队上,嘴角噙着一抹志在必得的冷笑。
他算得清清楚楚,归德渡到汴水渡口,水路三百余里,便是顺风顺水,以大宋寻常漕船的速度,撑死了也得走个三天两夜。而他麾下的三千轻骑,走陆路抄近道,两日便可抵达汴水渡口,届时只需在渡口外设下埋伏,待这支商队入了瓮,便是手到擒来。到时候,人赃并获,幽州的“白衣渡江”之计便成了笑话,他张俊不仅能吞了那五千两银票,更能凭着这桩大功,再往上爬一阶。
可他千算万算,偏偏算漏了最关键的一点——武玄麾下的船,根本不是大宋境内那些靠风借水、慢悠悠挪动的寻常木船。
此刻的乌篷船船头,武玄看着张子元跟着那名百户走进辕门,终于松了攥紧的拳头,转身对身后一名面色冷峻的亲兵沉声道:“传令下去,各船启机,全速前进!记住,动静压到最小,烟囱只许冒淡烟,舵手把稳方向,避开浅滩!”
“喏!”亲兵应声,转身便钻进了船舱。
不过片刻功夫,船身底部便传来一阵轻微却持续的震颤,这震颤极淡,若非贴在船板上,根本察觉不到。舱底那几台被严密包裹的蒸汽机,此刻正缓缓运转起来,炉膛里的炭火被鼓风机吹得愈发旺盛,却被层层石棉和防火毡死死捂住了声响与火光。这是大夏工部耗费数年心血造出的秘器,寻常时候绝不轻易动用,只在这般生死关头,才会露出它狰狞的獠牙。
原本还顺着水流缓缓前行的乌篷船,速度陡然提了上来,船舷两侧的水花被劈开一道整齐的白痕,却没有半分嘈杂的桨声,只有船尾那面不起眼的布帆,依旧懒洋洋地垂着,做着掩人耳目的样子。
紧随其后的二十艘大船,亦是如此。看似依旧是靠着风势行船,可船速却悄无声息地翻了一倍不止,那些散入支流的小船,也纷纷升起了不易察觉的信号旗,借着蒸汽机的推力,破开水面,朝着汴水渡口的方向疾驰而去。
武玄立在船头,感受着船身轻微的震颤,心头的那块石头终于落了地。
这便是大夏的底气,是陛下当年离开宋营时,便埋下的后手。这些装配了蒸汽机的船只,平日里只在幽州境内的内河演练,从未在大宋地界上显露分毫,便是曹荣,也只知道这些船“行得快些”,却不知其中的玄机。
而此刻的辕门内,张子元正对着张俊拱手作揖,脸上堆满了谄媚的笑容,身后的伙计正将那些价值不菲的礼盒一一呈上,琉璃盏流光溢彩,西域香料香气浓郁,还有那两箱沉甸甸的黄金,晃得人睁不开眼。
张俊端坐案前,目光扫过那些珍宝,脸上却半点波澜都无,只是慢条斯理地摩挲着腰间的佩剑,淡淡道:“鸿盈坊的面子,本都统自然是要给的。归德渡的盘查,不过是例行公事,既然张管事是正经经商,那便放行吧。”
张子元心中一喜,连忙躬身道:“多谢都统大人通融!小人……”
“慢着。”张俊抬手打断他,嘴角勾起一抹冷弧,“不过,本都统还有个条件。”
张子元心头一紧,面上却依旧笑着:“都统请讲,小人定然照办。”
“你的商队,需得按寻常速度行船,不得擅自加速。”张俊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本都统会派人沿途盯着,若是发现你们有半点逾矩,休怪本都统翻脸不认人。”
张子元闻言,心头顿时松了口气。他还当是什么苛刻的条件,原来只是这个。他哪里知道,此刻的船队,早已借着蒸汽机的推力,将归德渡的岸影远远甩在了身后。
他连忙拱手应下:“都统放心,小人的船,都是寻常漕船,便是想快,也快不起来啊。”
张俊冷笑一声,挥了挥手:“去吧。”
张子元如蒙大赦,连忙告退,转身快步走出辕门,跳上那艘等候的小船,朝着船队的方向追去。
而张俊望着他的背影,眼中的冷意更甚。他起身走到辕门之外,目光望向河面,却见那支商队的影子,竟比他预料的要小了许多。
“都统,不对劲!”一名亲兵匆匆跑来,脸上满是惊色,“那船队的速度……好像比寻常漕船快了不少!”
张俊心头猛地一跳,快步走到码头边缘,眯起眼朝着河面望去。只见那二十艘大船的船帆依旧低垂,可船身却如离弦之箭一般,在水面上划出一道道白痕,速度快得惊人。
“怎么可能?!”张俊失声低吼,脸上的志在必得瞬间被惊怒取代,“没有风,没有桨,他们怎么可能这么快?!”
他猛地转身,一把揪住身旁亲兵的衣领,厉声喝道:“快!传令下去,三千轻骑立刻集结,不用等两日,现在就出发!全速赶往汴水渡口!快!”
亲兵被他揪得喘不过气,连忙应道:“是!是!”
可饶是如此,张俊看着河面那越来越小的船影,心头却涌起一股强烈的不安。
他隐隐觉得,自己好像漏算了什么,漏算了一件足以颠覆整个战局的东西。
淮水之上,蒸汽机的震颤依旧轻微,武玄望着前方越来越近的汴水渡口方向,嘴角终于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