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到一整场的综合学术报告结束后,即便是中间有几分走神,听得不太仔细,但也的确感到了大有收获的唐钰阳这才起身。
提着那本看得人头皮发麻的“研究建议”,他跟着旁边一群从年轻到年老,从黑发到白发乃至于秃顶,形形色色的基地科研人才们从各处门口一同有序退场。
一路上七拐八拐,眼看着脚下多是些交错分布的实验室穹顶与绿化中庭,在穿过不止一段悬空连接的玻璃平台后,他点出那张助手级别的电子验证卡和指纹一刷,通过了交换门禁的验证。
伴随着一声轻微的电子提示音,眼前这两区分界的智能锁才自动开启。
—一他们这些事实上才到来不久的“外人”,平时主要接触到的,其实也就是眼下这作为基地大多数人员的正常生活局域,和他身后刚刚才整个人踏出来的,应该是相对不那么重要的初级工作区,就这两个范围而已。
只是刚回到生活区不久,脑子里还在盘算着是不是等会儿去家属区看望一下父母,他就在个人宿舍点的附近遇到了有人伸手拦路。
“钰阳啊,稍等一下稍等一下。”
这站在路旁,还有些喘着粗气迹象的秃顶中年人,也是个唐钰阳的老熟人了。
大家平时都叫他“劳主任”,应该也是个搞科研出身的,只是后来改到了行政方面,专门负责跟映射的用户小组对接协调工作等等,待人接物都很和气,大伙儿平时相处得还算不错。
今天这会几碰面,看他倒是没再披那件惯常的白大褂,反而是穿着一件休闲的松襟长袖,脸上还带着几分汗迹,证明这会儿并不是工作状态。
“怎么了,劳主任?”
难得对方主动开口,看起来似乎还是有什么事情一样,唐钰阳自然也是停了下来。
目光在这位年轻人身上略一扫过,确切的说,是在其手上那本夹在腰间的文档上微微顿了一下。
仔细打量了两眼。
这位劳主任也是无奈摇了摇头,和工作时的那种平和气质不同,直接露出了几分苦笑般的神色。
“钰阳啊,你最近几天里可是相当的出风头了。连别的基地里,昨天都有人专门通信过来,拐弯抹角地查询我们这边,是不是有你这样的一位大才,想要把你挖过去呢。”
“啊?”
唐钰阳倒是有点没太明白对方的意思,只是嗓子眼里发出了个疑惑的音节。
眼看这年轻人几分不明所以的神色,这位劳主任也是眼里有些复杂了起来。
“小唐啊,你人还不错,真的。所以我出于个人角度,想要稍微提醒你一下。”
他走近了两步,声音压得极低。
“最好不要和任何一方走的太近,哪怕是那些搞科研的老人家,那样影响不好。”
“尤其他们自己或许没有那么多心思,但你要明白,总也有些能够绕个弯子去间接影响到这些老学究们的人。而那些人背后又是抱着什么样的想法,就实在很难说了。”
“总之,你就记住这句话就好了——公事公办。”
“行了,我也该去继续锻炼身体了。你自个儿忙去吧。”
打着哈哈,这位光头的中年主任也是活动着身体,再度走向了不远处的那些固定式公共锻炼器材,就好象是休息了一阵子之后,单纯遇到个熟人,随口打了两句招呼一样。
只留下多少有些一头雾水的唐钰阳,仔细看了他那亮眼的头顶几眼,象是要看出朵花儿来一样。
等到唐钰阳的身影彻底消失在了拐角间后,这位正艰难吊在单杠上的劳主任,才呼哧呼哧地松开手,重重落回地面。
一边揉着骼膊,耳廓内的微型耳机间随之传来了一个苍老的声音,“那就是那个姓唐的后生?”
“对。”
“人长得还挺端正,有点老头子我年轻时候的那股莽气,身家也还算清白,卷进那些破事儿里就可惜了。
“您老的意思是?”
“稍微拦着他点,别让这后生踏错了路子,被人给套进去。呆在这基地里,暂时还是比外面要稳妥。”
举步走到拉伸器前面,劳主任双手握住横杆舒展胸背,嘴里却还在低声交谈。
“外面怎么了?”
“基地里一切都要按规章秩序来,摆在明面上的,可这外面————”耳麦里传来一声意味复杂的嘿笑,“不少人已经手伸得越来越长了,也是越来越不要脸了。”
“都是一团乱麻啊,现在。”
“又有几个真坐得住的呢,慢慢来吧您,这种时候,还能怎么样呢————”
事实上,正如通信中的那个苍老声音所说,“到处”都是一团乱麻了。
区别无非在于,有些人正心乱如麻,有的人心却冷得象是在大润发杀了十年的鱼一样冰冷。
入夜之后的寒风,被无情拦在了仓库的铁皮墙外,里面则是弥漫着烟草,陈旧物品,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劣质酒精气味。
照亮了这片宽阔空间的,是几盏从建筑工地上“借”来的应急灯。
几个人此刻正环列在四周,中心处则是坐在一张相对完整的旧沙发上,一副教父风范般的伊桑·弗洛雷斯。
他的手里甚至还掐着一根尚未点燃的雪茄,黝黑的脸上看不出什么多馀的反应。
至于面前站着的那几个人,则是神情各异,有敬畏,有讨好,还有几分隐藏不住的恐惧。
一人一两句。
“头儿,瘦猴”那边的人已经服软了,答应把靠近河岸那片局域的回收权都让出来,条件是别让他们的人饿死。”
“————隔壁那边街区上的拉丁帮”派人传话,说希望和您谈谈边界问题,他们也不想惹麻烦。”
“————这周内收上来的管理费用,都在这里了。”
一个颇为干瘦的男人躬敬出示了一个鼓囊囊的帆布包,经由旁边那位帮派中负责主事的“潘科老爹”先过手仔细检查了一遍,直到确认其中没有什么异样之后,这才放到了沙发前的桌子上。
通过并未拉上的拉链间,可以清楚看到,里面是大片零散的纸币,甚至还有一些价值尚可的金银色,装饰实物等作为冲抵。
伊桑没有急着说话,只是用那双黑白分明的大眼扫过帆布包,又扫过了这说话的人。
那人立刻噤声,额头间微微见汗。
伸出手来,但这黑人却没有去接包,而是用食指漫不经心地“点”了一下旁边一块锈蚀的铁架子。
“噗”的一声轻响。
指尖点在铁锈上,留下一个清淅的,好似被钝头凿子砸出的小凹痕。
而那根明明作为人类血肉组成的指头,却是毫发无伤。
——这片灯光颇为昏暗的仓库中,没人看得清楚,那手指只在接触的瞬间,曾短暂泛起了一层几乎难以察觉的金属光泽。
唯有汇报的几人呼吸都滞了一下。
“记住,除了地盘上的老店,别让其它那些店铺随便拿东西抵帐,这些中途就辍学的混小子们,很难分得清东西真正的价值,想要糊弄他们的话————”
他没有说完,只是目光缓缓扫过在场每一个人的脸。
被这目光触及的人,都明确地微微点头,或是垂首避开视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