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笛的嘶鸣声,在中午前就已经沉默下去。到了此时,这间别墅也已被黄白相间的警戒线无声环绕起来。
老陈跟堵墙一样挡在主卧室的门口,手背在身后,目光也活象块街边烧烤摊上的刷子,反反复复型过房间的每一寸。
老实讲,每到这种时候,他都非常怀念自己年轻时的那种个人用老式防毒面具。
笨重是笨重了点,经常压得人脖子不舒服,但一戴在头上,那隔绝效果也是真的好。
眼下这空气中,正弥漫着一股血液特有的那种甜腥与铁锈混合的气味,实在是让人多少有些心绪不畅。
现场勘查已持续了近三四个小时,相关验察人员来了一轮又一轮,偏偏疑点也越积越多。
“陈队,别搁那儿忙活了,先过来看看这个。”
正沉思着,就听到法医老周的声音从房间中央传来,对方正装备齐全地半跪在地毯上,身旁就是那位早已倒在血泊中的死者。
“这情况有点复杂啊。”
“怎么了?”
仔细着脚下现场情况,同样预先换了鞋子手套的老陈踱步过去。
死者,一名四十岁上下的壮年男性,穿着一间被撕扯得颇为凌乱的深色睡衣,最终倒在了床铺与衣柜之间的地板上,整体上呈现一个侧卧蜷缩状。
唯一致命的伤口位于尸体颈部处,那是一道极为干净利落的割痕,直接切开了受害者的颈动脉和气管。
尤其从这位陈队的角度可以正面清楚看到,有大片血迹从尸体身下蔓延开,浸透了那张明显价格不菲的羊毛地毯,最终形成一大片暗褐色的局域。
已然干涸。
这大放血式的伤口,实在令人胆寒。
然而,首先吸引住老陈目光的,亦并非那触目惊心的创口,而是死者裸露在外的那部分皮肤状态。
“喏,你看看他这里,手腕,脚踝。”
老周指了指死者睡衣袖子下方,被略微卷起后露出的部位。
除去沾染的几分干涸血斑外,那里还有几道深紫黑色的清淅压痕,皮下出血严重,但瘀血边缘看起来倒是颇为整齐,明显是被某种束带状物体紧紧捆绑过后才会留下的。
“被人下大力捆过,但皮肉外部损伤不够重,或者说,挣扎痕迹不明显。理论上,要么是熟人作案,能够让受害者觉得自己应该性命无恙,所以不竭力挣扎。要么————就是受害者被捆绑时已经无力挣扎了。”
听到他这话,老陈又仔细打量了面前尸体状态几眼。
“大失血导致的濒死虚弱状态?不,不应该,这一刀下去人很快就该没了,不需要额外再捆起来了。”
“还是说,药物麻醉?电击之类的?”
“————等化验结果吧。反正看着不象意外,应该是有预谋的行为。”
倒是这时候,有另一名警员从浴室方向走了来,脸色也比较凝重,“陈队,浴室有被额外清理过的痕迹,但在墙体缝隙和洗手台下水道滤网里,都提取到了少量人体皮肤组织和血迹,与死者dna匹配。”
“从尸体形态匹配来看,怀疑是被人用硬物反复撞击面部或口鼻局域导致的。”
旁边老周也是点了点头,佐证了一下他的说法,“死者面部确实有大面积肿胀,尤其是眼框和口唇周围,器质性损伤明确,符合生前遭受过殴打的特征。”
“另外,地上这位的指甲有不止一处断裂,指甲缝里除了一点生物积垢,地毯纤维外,还发现了极微量的灰色未知残留物质。都已经跟着血样送去急检了。”
“但主要问题在于,我没感觉错的话,他有两三片指甲似乎是被生生“拔”掉的,带点阴力那种。”
这位经验丰富的法医,做了个“钳子”咬合的手势,看得旁边这警员都不自觉缩了缩脖子。
“麻烦了啊————这不是普通人泄愤时会直觉采用的手段。当然,也不该出现在普通的入室抢劫行凶里。”
老陈只是瓮声瓮气地说了一句,目光再度扫过房间。
床头柜翻倒在地,上面的台灯摔得粉碎,床铺本身也一片狼借,被子和床单被扯得歪斜不堪,一部分甚至垂落在地,复盖在死者的腿上。
上面同样溅着暗红的痕迹。
“另外,从血迹形态来看,”老周也站起身来,用力活动了一下发麻的膝盖,这才指向地面和墙边,“看这儿,这里有大量的滴落状血迹,外带了一定的中低速喷溅血情况,主要集中在尸体周围和通往浴室的方向。”
“还有浴室那边发现的线索,我捉摸着————死者生前很可能在卧室和浴室中遭受过短期的控制与逼问。”
顿了顿,老法医也是指向了那道致命的颈部创口,“尤其这一刀,干净利落,落口精准,应该是死者可能正处于虚弱状态下,被从侧面快速一击致命的。”
“这样的一刀,事实上更接近于“处刑”了。”
“从墙面上基本完整的喷射痕迹来看,凶手甚至是故意把他带到毯子面前来动手的,还尽量规避了血迹沾上自己的衣服的可能。”
“老陈,你们可得当心了。普通人可没有专门这样躲避血迹喷射的意识和具体手法认知。下手这家伙————恐怕不单单心理素质极强,而且非常专业”啊。”
这个推论让房间内的温度似乎都下降了几度。
不象是临时起意,也不象冲动下的行凶,而更象是一出精心策划的“专业”
行动——这听起来可一点也不有趣。
“还有其他发现吗?”
老陈再度开口,声音比刚才更沉重了。
“有的,陈队,而且还非常奇怪。”
技术人员也从房间角落里起身,避开血迹小心地走了过来,显然是听到了他们的商量。
这人手里还拿着一个证物袋,主动抬起亮了亮,里面装着一小块浅色毛砧,老陈略一打量,看样子应该是刚切割下来的地毯样本。
“在死者右手下方的地毯上,我们发现了一处异常的类似灼烧痕迹。”
老周也是朝着那人点了点头,旋即接过了话头,“痕迹非常局部,范围只有不到手掌大小。”
“但经过初步检验,该局域地毯纤维似乎是发生了瞬时碳化状况,根据残留分析,瞬间温度可能超过了一千度,但作用时间极短,恐怕只有不到一秒钟。”
“一千度?”老陈那张死活板着的脸上,终于也有点绷不住了,“什么东西能造成这种痕迹?凶手是带了高压电还是喷灯进来啊?”
“都不太象。而且单位里已经查过了这间房子的供电,近期内没有发现高功率输出。”
老周摇头,“更何况,如果是单纯普通外部高温源,这个痕迹其实就还不算有太大问题。”
随意指了指死者的右手,“但最奇怪的问题就在于,那片高温痕迹,最开始是被他完整初始姿态下的右手掌缘部分给覆盖着的,尤其具体形态还基本与其掌侧完全吻合。”
“连我们最开始进行全景拍照留证的时候,也都还以为那块高温痕迹单纯是受害者留下的血印呢。”
摸了摸自己所剩无几的发量,这位法医此刻显然也是几分疑惑不解。
“可从实际位置关系来推断的话,那点痕迹————更象是他最终倒地,右手接触地毯的时候所产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