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日匆匆而过。
枉死城中,一座玄黑大殿的殿门已然再度开启,伴着数道奇异身形纷纷落入殿门前,步行而入,以示尊从。
这些全然收敛了种种气机的大妖老魔,而今皆是身上带着一朵金莲般的纹路,几道目光相互间匆匆扫过,却又并无多少言语之意。
只一点神念动荡,一触即分。
待到一步步踏入这广阔大殿深处,那张“冰封王座”上却并未见到预料之中的人影,众妖魔亦是毫无惊诧,只各自站到了之前被镇压时的“原位”上,默然以待。
就连各自眉心间的那片纹路亦再度脱体而出,自然化为金莲悬于顶上,照亮了眼下这片幽暗之所。
待到最后一位妖魔悄然归位,那高大的殿门便缓缓闭合而来。
直至此刻,高座之上,一尊白发披散的身影终于显出形体来,不知何时已经端坐其中
一道目光平静地扫过下方,在每一位妖魔身上皆是稍作停留,仿佛是在确认着什么。
“很好。”
分外简单的两个字,却让殿内那股凝滞的气氛为之一松,连同顶上三尺之处,金莲垂落下来的光芒似乎亦隐约随之柔和了几分。
“看来各位做的还算不错,纵然边角间稍有几分遐疵,但至少还算符合本座当日的要求。”
“鬼帝,实乃幽冥潦阔,我等虚领阴土之广,七日之内实难以尽数————”
上首的人影,便伸手停住了这一副鹤发童颜,满面谦恭老者模样的“忘川”老魔之言语。
“无需多言。”
那道声音依然平淡,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之意。
“当日已然讲明,你等既已做到要求,自得削罪延命之机。”
只是,尚未等下方者听闻后松上一口气,便已是另一句吩咐下来了。
“而今时机正好,尔等便放开心神,各取一份根本气机来。”
“这————”
几尊积年妖魔面面相觑,却又终究不敢违抗。到最后,仍旧是那副天尸带头,自元神与法体之中生生剥出一份痕迹来,化作了一道恍如太阴化生般的真形烙印,就此躬敬递上。
虽然交出此物,便是泄露了身家根本,不说生死尽数操于人手之中,却也相去不远了。
————可问题是,即便不肯交出,难道就不是被受制于他人之手,人为刀俎,我为鱼肉的局面了吗?
感受着头顶上投下的道道金光,这天尸二话不说,非常自觉地做出了这堪称从心的明智选择。
倒也是个聪明人。
如此一来,其馀的,自然便再也推脱不得。
在场诸位妖魔纷纷面上不露声色,实则心中作何感想无人可辨地交出了这份真正意义上的“投名状”。
很快,待到它们交出了真东西,便被一些悄然而至的游魂躬敬“请”出了殿中,内里只留下了冰座上的人影。
“还算知趣。”
眼看着分列于前的几枚烙印,有如石桥在川,幽泉无定,众魂嚎哭不舍之形;有如太阴降下,白骨阴山,尸解成仙之姿;有如古门当关,两神并列,猛虎伏地食鬼之状————
这些显然皆是那些老妖大魔窃取了阴司虚名之后,自其中受益颇多,亦因而成就的一份痕迹。
目中所见,确认了其内并无“藏私”,一点灵光旋即自这“蒙特内哥罗老妖”掌间浮现,几如天心映照万类,沉凝静息。
盏茶功夫之中,便已自眼前烙印之间抽丝剥茧一般缓缓汲取出了种种气机,混同如一,却又泾渭分明,几有相融相斥之意。
“老妖”抬手间便是一朵比之先前璨然了不知多少的金莲升起,定住了这些气机。复又盈缺观照,以诸般气机投入其间,仿佛周天运转,生生“照”看出了一丝隐于其中,偏偏格格不入的渺渺之意来一—
“执格而现命,持命而去格。天道命数之理,当真难以捉摸。”
感叹一声,这白发人影以此反照于己身,果不其然,亦是一道玄妙气机沉浮其中,似有幽冥浩然大势,已然初领诸名之先。
更有两枚虚印镇压其中,戊土厚重,番天无极,偶有天地相合相离,隐隐间便化生出了三十三重清浊之形,浑沦未分。
“真是麻烦。如此一来,却是不知需有多少辛苦功在里面了。恐怕还是需要找个合适之人来做这替————咳咳,代为修持功果才是。”
无意间似乎透露出了什么了不得的东西,这“老妖”也只是猛然咳嗽了几声,权作无事发生。
而后循着天心所动,呼应因果,唤来冥冥之中的一股大势加身一只以这一点玄妙气机为引子,鬼门大关,白骨如金铁围山,孽镜通透前生善恶,长河之上一奈桥————
诸般烙印痕迹被一一尽数投入其中。
亦是取出了一缕自身气机,就此返本溯源,化为连绵阴山,枉死鬼城之景,一并投入内里————
而后,更是有金莲绽放,茫茫气象垂下,显出了内里那股大道生灭般的玄妙意韵,自枉死城下,那阴土深处之间生生抽出了无边浩荡浊气,就此逆返先天,化生祖炁,同样没入其中————
说来简单,却是数个日夜间的水磨工夫,伴着最终一点天心返照的“天意”落下,直至此时,这道掌中灵光之间,便已然生出了一种难以捉摸的变化之感。
看似就此蒙尘一般,偏偏个中灵性愈加深远,好似个火中种出来的胚子,已在这数日之中,逐渐化作了一如轮如盘般的神异物事。
甫一成型,其间便已有奇异光柱勃发,浑然无视了这大殿,乃至枉死城中的种种阵势阻隔,就此冲天而起,直贯幽冥天穹之极!
感受到其中不过外泄的一分威势,便已直令殿外远处等侯吩咐的几位幽冥大妖老魔神色徨恐,躬身遥遥叩拜。
那些游魂厉鬼之流更是不堪,为威压所慑,便是径直叩倒在地,不敢动弹分毫。
唯有殿内的那道人影依旧不为所动,尚在静观这份意外之“作品”。
虽未真正成就,但此物之间的无穷变化之下,更是已然恍惚中诞出了一丝“圆满”之意味,一呼一吸之间,仿佛皆有难以捉摸的天地之律相呼应。
如抱太极!如转生死!如逐阴阳!
虽然知晓尚有更进一步的道理,只是万事过犹不及,能够达到如此境地,却也是分外不易了。
毕竟,若非有那戊己虚印在身,单以这“老妖”如今的真正修为,本也根本不可能将之推动到如此地步。
念头急转之下,尤其感受到这在天数大运推动之下而初步成就,或可名为“轮回盘”的神物雏形方才诞生。
内中的法度真韵便已然自发勾连了上来,牵扯得自身气息亦随之水涨船高,身周间更是隐隐凝出了一尊高上帝君之形,似是几分将要“认主加冕”的那股微妙意味。
这“老妖”也是摇了摇头,速速做出决断。
“此世轮回破败,天地有缺。而今时机已至,以此枉死城主,蒙特内哥罗之名,今日吾当重立六道,补全轮回!斩落前尘无限事,往生路上留真名!”
“天地人神,妖魔鬼怪,芸芸众生,俱可鉴之。”
淡淡言语落下,便自有一种冥冥之中的大势垂青,再进一步,伴着无形的浩瀚波动自天地寰宇之中横扫而过,风起云涌!
更有芸芸生灵,死后魂魄本能地为之呼应相和!
非借神通,亦非法力,乃是天数!
但凡有情生灵,未散魂魄,无远弗届,此刻皆是有一线缈茫目光投下,莫名之间隐约便看到了那阴世深处之中,一尊头顶垂旒,身披玄色冕袍的帝者虚影,正手擎一轮神光,独坐于巍峨殿宇深处。
那面容模糊难辨,唯能感受到一道淡漠的眸光,正自高处垂落,无声俯视众生。
“法不可轻。六道复归,殿司再开,总理生死,赏善罚恶。故而当取上德力者,入执为阴神————”
“自此之后,吾当号为中央戊土秉德持轮地皇氏!”